公子惜

不要关注。年更写手,决定好好生活。

【公子景】倚日思道远[9]

修真文。

修士VS战器,

部分设定非原创。

谈恋爱不如修真。


【第九章】乱磁天堑

钧阳界,幽沢沼。

青榴鸟一路追踪又过了几日夜,鞍轿内静谧一片。几案上点了一炉灵香,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公子景端坐玉台,闭目不动,此前一战他收获颇丰,此刻正在识海中反复推演。

他身侧一只蒲团上,玉简银辉一闪,化成一个少年悠悠醒转。

花无谢十分欢喜,少年自入了轿内便又睡了过去,老爷入定打坐,他不敢随意打扰,这几日着实过的无趣。

两人闲话了几句,花无谢终是按耐不住,问道,“衡师弟,那日,那日……那刀灵说的可是真的?”

少年眉间微蹙,只如白鹭剪水而过,眼中淡淡哀愁,“他不必骗我,曾经是有人用真心待我的。”

花无谢一愕,不知如何接口,却听他又道,“但我心中,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快活,听说她要死了,也曾难过,但剩下的念头竟是终于解脱。”他脸上又露出了浅浅笑意,“我已认先生为主,便不会再念其他,除非他不要我,我是不会走的。”

说着移身过去,轻轻拉住了公子景衣袖,“先生,我想换个名字。”

花无谢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却感室中灵机微变,青榴鸟在外一声嘶鸣,榻上之人缓缓开了双目。

 

公子景微微一笑,想来少年已是明白了“微之衡”的意义,不过是一个标记。

他用指尖在少年项圈上一抹,那行金文立即消失无踪,他淡笑言道,“当日为你解除敕封,共是得了两句诘语。”说罢,伸手握住少年白嫩手腕,起指在他掌心写下八字,

“元亨利贞,憺若致和。”

少年口中呐呐低语,身躯一颤,耳中若闻梵音,周身银华湛湛,顶上显出一支通体莹亮的玉简,在一片琉华云彩的包裹中放出绚烂清光,空中竟隐隐响起飘渺仙乐,片刻后,氤氲雾气散尽。少年整身而起,恭恭敬敬跪伏于地,

“能应此道性空寂,十方诸难归命礼。弟子齐元若,拜见先生。”

 

赵万恒心绪不定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侄儿已去了三日,既不回转,也无飞书消息。他直觉不能再等,起身离了仙市,化一痕丹煞也远远追了出去。

每行上百里,他便放出一只昌胤鼠,此兽极擅寻觅,长鼻微微嗅动,便朝着一个方位吱吱而叫。就这样行了一日,到达一处山地,赵万恒只觉心中莫名一恸,抬手扯过一丝灵机细辩,登时目眦欲裂。

此处不仅有侄儿血元更还混杂着妖刀琻气,未想竟是已双双殒命,他心中戾气横生,咬牙道,“小辈,敢杀我赵氏族人,定要叫你求死不能。”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金剑,起指在上一弹,金光一闪跃出一个少年,双手过膝,骨瘦如柴,他掀了下眼皮懒洋洋道,“赵老儿,你不是嫌本少爷无用么,今日又找我作甚。”

赵万恒面露不耐,抬手飞出一颗鱼目大小的玉珠,那少年眼中发亮,张嘴一吸含在舌下,口中哎哎叫唤道,“老爷今日怎么这般大方。”说着鼻尖微微耸动,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也不等吩咐,金光一涨将赵万恒往里一裹,瞬间没了踪影。

 

青榴鸟每飞上一昼夜便要歇上两个时辰,好在有灵符在手,也不怕跟丢。

这日他们停在一片水泽边,齐元若给灵鸟喂了些丹药,看着它欢快的在水中嬉戏也是十分高兴。余光看见天边一道墨线,忙摇晃柯亭笛笑道,“师兄快看,他又跟上来了。”

花无谢懒洋洋的瞟了一眼,没好气道,“还真是拒不了,甩不脱。”语声里有些气鼓鼓的,“快让那懒鸟儿回来,咱们该上路了。”

齐元若却不解道,“他跟的这么近,不若我们等等他吧,许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的傻师弟呀。”花无谢气苦道,“他能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瞧着我们老爷英明神武想要认主罢了。”说着他语重心长道,“我瞧得清楚,他身上法契已除,如今已是无主之物,这般跟着我们做什么,难不成是瞧中你了?”

齐元若小脸一红,喃喃道,“那先生,先生是怎么想的?”

花无谢哈哈大笑,“那还用说,自然是没瞧上了,我们几次休整,他都只晚了半刻,老爷若是中意,早便停下了……”

果然话音一落,鞍轿里发一声磬音,青榴鸟欢鸣一声从水中冲出,花无谢得意喊道,“青榴儿,前边就是乱磁天堑,你可不能再耍懒了,可要飞快些啊……”

 

二人回了轿内,只见公子景正在翻看那只袖囊,面前已经摆下了不少好物。那位赵姓修士似是洞天门下,家世显赫,手中袖囊也非凡品,起法力往里一探,内中共有三层天地。

最下一层是日常所用,丹药法宝具是不缺,甚至还有数匣蟾珠,粗粗一点足有三万余枚,这般家底,也不是寻常修士可以随意拿出的,可见他自言是尊恩师之命,应是实情。

公子景扫视了一圈,找到了那块仙罗锦。香薷飞舟行速甚快,赵晨皓能追上来全凭这件宝物,此物织绣繁复,花团锦簇,看起来竟还带着一种透骨的妖娆。

齐元若拿在手中反复看了几遍,“先生,这仿佛是用闇罗王鸟的翅膜制成的。”闇罗鸟是星峒界特有的一种灵禽,相传是虚空异种与地陆灵物混生而成,人面鸟身,覆毛披甲,雌鸟极类美人。王鸟身躯巨大,羽翼展开足有数百丈,据说可背负修士入极天罡云中遨游。

“倒是件好物,”公子景笑着将它收起,又往二楼行去,这一层多是些道册帛书,有功法经典,神通妙笔,也有怪谈杂趣,山野游记,但可惜玄光之上所用的不多,看来哪怕是家族嫡系,在道法传承上依旧是万分谨慎。

转了一圈下来,在角落发现了一本不起眼的道书,名唤《浮影传灯录》,此书用敕文记载了一门小神通,修士用自身精血可以凝化出一个浮影替身,初时木讷呆板只如泥雕木塑,但随着功法精进可以坐卧行走,打坐修持,除不能开口说话,其余皆同真人一般无二。

斗战时不仅可放出替死,若是早早布置在一个隐秘之处,危难之时真假易换,更是平白多了一条性命。

公子景心中犹疑,这般法门为何那赵姓修士此前在斗战中不曾使出,往后翻了几页,才发现此处记述着一篇释文,墨迹已有些陈旧,和自己方才所解甚有出入。

他心中一叹,想是赵晨皓不同敕文,得了此卷道书之后,便按照前辈所译释文修炼,功行运转有了些许偏差,这门神通也就未能练成,体察不出其中奥妙,道书便也如敝履般丢在了一边。

他正细细推演,耳边传来几声惊奇笑声,抬眼看去,花无谢和齐元若正挤在一处看一副画卷,古朴的卷轴上篆有画名《幻彩云集图》,长约七尺,上绘殿宇城池,田庄村落,仕农工商各色人物来往不绝,仿佛一面长镜照映世间。

齐元若瞧着有趣伸手点了下画卷上一个为糖人哭闹的小童,谁知手指一触一收,竟将小人儿扯了出来,人影飘飘忽忽往下一落,竟就罩在了他身上,望着自己突然变得肉呼呼的小手,元若惊呼一声原地转了一圈,亦是如孩童一般蹒跚学步的姿态,脸上甚至还挂着哭闹时留下的泪珠。

花无谢在旁哈哈大笑,只恨自己不能化形,否则这般有趣的物事怎么能错过,齐元若也是高兴,眼神一转又扯了一个彪形大汉的模样出来,身量立刻长高了一截,膀大腰圆,手中扛一把柴斧,一步三摇,走出了威风八面的气势。

见两人玩的高兴,公子景抬步上了最高处,此处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长案,上面端放两只锦盒,一个看模样是用来盛放妖训刀的,装饰精致讲究,内里还铺了一层丹宸砂用以日常养炼。

如今人刀都已殒命,锦盒却还光彩如新。可见在这世间,富贵繁华难享长久,唯有大道巅峰,方能不朽。

他举手一招,将另一个锦盒摄入手中,小心打开一看,目中不由微带喜色,这里面是一颗太虚玉衡砂,大如龙眼,饱满玉润,是凝结金丹所需的上好外药,怪不得被珍而重之的摆放在这处。赵晨皓也是位玄光境修士,显然也是在为凝丹做准备,一番辛苦倒是便宜了自己。

这世间凝丹外药数有千万,修士只需按需要寻到三味灵药,五行精气,并一味灵真,寻一处涤灵地穴,凝结内种,便可一步踏入金丹,这过程三分靠药,三分靠势,三分靠运,缺一不可。

 

忽然间耳边传来青榴鸟哀哀鸣叫,公子景掀帘一看,灵鸟正徘徊于一座山谷前。

月色朦胧,谷口弥漫着淡紫色的浓雾,内有电光来回闪动,一股蛮荒戾气往外喷薄而出,数里之内生灵尽绝。

青榴眼神惶惶,嘶鸣着不肯靠前。公子景走到外间,抬手又喂了些丹药,待巨鸟啄食干净,手中玉符一摇,将它收了起来。

乱磁天堑实则是一处小界,凌驾于钧阳界地陆之上,相传是由大能修士开辟而成。此界弥而广大,拥有十万入口,不停转移挪动,变化无常,眼前亦只是其中一个。

三人降下云头,正要往谷中行去,花无谢突然出声道,“老爷,你看那处……”公子景寻声望去,乍看之下十分寻常,可仔细分辨,却觉山腰上有一点白芒正闪闪而动。

四周寸草不生一片死寂,那一点微光显得十分灵动。

公子景也不迟疑,起玄光将二人一卷,足尖一点就往那处飞去。

 

注:

战器,炼器之外还有一种用妖类精怪的骨膜筋壳炼制而成的式器。战力分类和战器炼器相同,但是蕴养真灵更加困难,真灵样貌也比较丑陋。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1。

前月天热阵亡了一批香草,天凉了需要补种,

夏花之后,月季需要重新修剪施肥,等待秋花。

新得了几块正绢,还来不及刺绣。

写文真的很花时间的啊。

我是个年更写手,有梗就写,写完会发,

如果……啥动静都没有,那一定是在好好生活。

(日光之下,小院里一树过曝的龙沙。)

【公子景】倚日思道远[8]

修真文。

修士VS战器,

部分设定非原创。

谈恋爱不如杀*人

入世第一杀,下。


【第八章】十二天梭

钧阳界,清台山

飞舟在经过一片山地时,终是坚持不住,宝光咔咔碎裂,船底一折木屑纷纷扬扬裂成了两段,公子景在漫天碎片中缓缓而落,衣袂飘飘,神色安然,身后跟着少年器灵,怀抱柯亭笛,亦是随他悠悠然然向下落去。

赵晨皓苦追半日,又使刀劈砍了这许久,早就疲惫不堪,眼看飞舟已破,对方再无倚仗,一时也顾不得休息,口中大喝一声,提刀便杀了过去。

 

公子景脸上淡然一笑,抬袖一挥,又似故伎重施,一团青芒迎面而来。

赵晨皓心下冷笑,双手举刃,几乎要压抑不住翻腾血气,“当我三岁小儿么?纳命来吧!”

哪知下一刻妖训刀竟脱手而出,真灵自寻了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他心下一惊,万万没想到妖刀竟会背主。脑中霎时空白一片,待那团青芒逼到眼前才发觉有异,急切中哪里顾得了许多,玄光一收,凝注双臂往上一架,轰然一声架住了那点攻势。

还来不及庆幸却见那点青芒铮鸣一声,一分为二,另一团直往他下盘攻去。赵晨皓暗自咬牙,法力一催,分出一只手臂,往下一挥又是险险抵住。

 

妖训刀往前一飞,在离他们数丈外停下,摇身化为一个玄甲青年。他也不看公子景,只盯着那少年器灵,淡声道,

“齐衡,好久不见。”

少年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冷声道,“我不认得你。”

妖训刀哈哈一笑,“你不认得我了,哈哈哈,当年我们同榻侍主,难道你也忘了?”

他话中之意如此直白,唇角微挑带着丝丝冷笑,“你倒是比从前还要漂亮了,难怪她放不下你……”说着目中一片怆然,“她就要死了。这些年灵机愈发虚弱,连维持法契也是不能了,她将我们下赐赠人,却唯独派这两个蠢物下来寻你,还想带着你同去转生。可你……哈哈哈哈哈……可你却什么也记不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赵予微啊赵予微……你这一腔深情可不都如我这般都喂了狗么……”

天中一道闷雷滚滚而来,随他猖狂大笑,天地间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赵晨皓此刻苦不堪言,他全心守御,早已是精疲力竭,耳中忽听到妖训刀出言无状,心中凄惶无措,悲苦愤恨,刺激得他眼前发黑,喉中腥甜一片。

他早已看出,那团清光是一柄法剑,奇异的是每当他使法抵住一把,其上就能再分出一把来,转挪攻击,如臂使指。

借着漫天雨幕,法剑行踪更显诡秘,常常飞至眼前才显出剑形,他双手双脚分身乏术,又抖出好几件灵器拼命抵抗。如今若非是身上宝衣还在支撑,恐怕早就没了性命。

妖训刀站在一旁,丝毫没有救他的意思,他心中也是怒极,只怪自己太过愚蠢,这些年全心养炼,除他之外竟未想到再带一件战器防身。倘若今日能逃得性命,定要让这不忠不义的东西神魂具灭。

这一念头刚起,法力一滞,那堪堪抵住的最后一柄法剑又是铮铮一声剑鸣,如雪寒芒铺面而来,朝他颈间就是一戮,身上宝衣灵光尽失,哀鸣一声裂成碎片。

十数把法剑来回一阵砍削,瞬时只剩下一团血肉,连元灵也被斩灭。

 

妖训刀站在原处,望着那漫天血雾,眼中毫无怜悯,嗤笑道,“真是废物。”

大雨很快就将这一地冲刷干净,天地茫茫,又只剩下他们几人对立。

公子景将法剑收拢,凝在一处。妖训刀饶有兴趣,“我若猜的没错,道友所用,该是一门名叫十二天梭的小神通。”

公子景也不否认,那日他在灵眼所领悟的正是这门小神通,他细细体悟下来,只觉玄妙非常,此法依托十二枚神梭,进可攻,退可守,亦能结成一处小阵,来人若是不通阵法,纯靠法力破阵,少说能被困上好几个时辰。

他手中虽无神梭,却有上百口法剑,亦是得益于那只百宝囊,也不知是哪位师兄如此高义,囊中共有四层天地,可纳万物,此前所用云榻仙酿不过是底层一些不大起眼的杂物。

他细细检视过这些法剑,该是炼炉所出的灵器,虽有真识却懵懵懂懂,想起手中那几卷炼器道册,于是寻了间炼炉闭关参研了一番,中间又得高人指点,虽是仓促,却也勉强炼出了十二把收和如意的法剑。

因是方才饱饮鲜血,剑上寒芒如碧,望之让人如坠寒潭,妖训刀却是不在意,“我虽无人驾驭,你若想杀我倒也不那么容易。今日我便是要带他走的。”

公子景懒得同他废话,起手一扬,剑上寒光一闪,铮然一声就往这处劈来。

妖训刀也是手腕一翻,掌中玄气波荡凝出本体,抬手也是一刀。

两道厉芒空中一撞,精光顿闪,震得天地摇颤。

青芒一分又分出一把,在空中回旋一圈,寻了一个位置又向妖刀攻去,眼看两者即将接触,妖刀脸上露出不屑,起手一拖,一道玄色刀影往上一架。

法剑也不怠慢,轻鸣一声又是分出一把,轻轻一旋又要杀上,却见刀影一折拖出长长一片尾翼,迎头撞去,两道虹芒只如雀鸟一般相互啄食,青光如点,玄光如练,一时纠缠得难解难分。

 

花无谢在一旁看的着急,小声问道,“衡师弟,那妖刀使得是什么诡计?”

少年脸色微白,大雨中只如一支带露山茶,他脑海一片空白,口中却无半点迟滞,“那是幻影千叠。”说完心下一震,不觉一滴泪珠滚滚而下。

斗到此刻公子景也是心中有数,这十二天梭,分光离合,应是受他功力所限,诸般变化还不够圆融,他不知对方还能施展几次,却也不敢冒险,口中掐诀,复又将漫天剑光凝成一剑,抬手向那真灵杀去。

 

妖训刀见此失声大笑,“哈哈哈哈……真是愚蠢,只凭一剑就想杀我么?”

公子景目中冷意更胜,“一剑杀不了,那便三万六千剑。”

声音虽轻,但落在耳中却如雷霆万钧,震耳欲聋。妖训刀被这一声震住,灵台一空。眼前一片炫目,只觉对方法剑灵光更甚,剑芒挥出直如暴雨倾盆。

公子景每一剑劈出都有万钧之力,他法力运通随心,虽是剑剑不停,气息却丝毫不乱,似乎仍留余力。

妖训刀心中本还有些傲气,守御之余也是等着他法力耗竭,不想每一刀落在身上,角度,威力几乎无有差别,似乎对方真要斩尽这三万六千剑,顿时全身泛起一阵寒意。

余光中一点白芒如夭矫惊鸿一般急掠而来,手中本体颤动不止,一股恐惧油然而生,下意识鼓动护身宝光相抗,不想却如纸糊纱罩一般毫无作用,白光一闪,透颈而过,妖刀哀鸣一声裂成了两段。

 

真灵瞪大了双眼,只感自己飘飘忽忽飞出去了很远,可身体却还停在原处,望着浮在半空的两段碎刀,眼中满是惊恐。

那点白光在他身后,轻盈一旋化一个手握霜锥,白纱覆面的窈窕女子。一双眼睛冰冷地望着妖刀残尸,眉间微蹙带着一丝憎恨,厌恶。

她朝公子景福了一福,转身又化一道白光消失无踪。

 

公子景立于云上,朝她离去的方向遥遥一拜。

那日仙市城主命人送来的就是这件炼器。同时还有一句警告,只言有人欲在仙市外对他不利,让他早做防备。

公子景心中微叹,对方出言提醒,又送来一件炼器相助,想来他此番所要面对的敌手很不一般。

炼器于战器不同,是修士采自身精血为宝胎,加以各种宝材炼制而成,若得真器,宝成便会认主,且真灵容止行貌皆同其主一般无二。

炼器真灵从锦盒中现身出来,对着公子景倒还客气,可转眼看见少年器灵,脸色便冷了数分。

她抬手凝出一张法符,签上期限往公子景面前一送。转身又化为一枚归燕霜锥往盒中一躺,再没了声息。

公子景招来法符一看,心下一晒,法契上所写期限竟是“一招”。原是只肯为我出力一次么。

也罢得之我幸,不可强求太多。他将这支银锥当做杀手锏藏起,方才趁那妖刀真灵一时疏忽,于皎皎剑光中突袭而出,果是收得奇效,竟一击斩灭了真魂。

这银锥器灵,虽面上冷淡,内里却很良善,他于炉内炼制法剑,亦得了此宝不少指点,偶有交谈,也让他猜出了几分来历,炼器真灵因精血而生,对血主最是忠诚,此宝主人已殁,但执念仍存,出手那一瞬,他因法契与银锥共情,只觉一种强烈的复仇快意,此番应是已借他手斩断了因果。

 

大雨初歇,天地间依旧白茫茫一片。

妖刀真灵已经缓缓消散在了空中,一点真魂惶然无措的在原地打转,眼见公子景并不出手,银华一闪往碎刀刀身上一扑,妖训刀本体一颤,在原地哀鸣几声,寻了一个方向急奔而去。

公子景飞速在指尖凝出一张法符,于妖刀过身那一刻,骈指往上一点,法符闪烁几下隐入刀身消失不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在掌中拍开,内里跃出一只青榴鸟,抬首朝他欢鸣一声,俯下身躯露出背上鞍轿。

公子景立定原地,忽有所感,余光中一只小巧袖囊飘游在不远处,他起意招入手中一看,原是那赵姓道人的贴身之物,看这灵机也不似凡物。随手抛入袖中,他微微整了整衣袍,抬步入了鞍轿,少年器灵也跟在后面,轿帘一落。青榴振翅而起往那妖刀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走后不久,原处一团玄雾迷迷幻幻显出一个模糊人影来,望着青榴尾翼留下的淡淡云光,复又化作一丝凝烟,远远跟了上去。

 

注:

修士一生可以签很多战器,但是同时可以御使几把要看自身法力。一般致器一件,真器一到二件,玄器二到三件,灵器,法器不限可以搭配其他战器使用。某件在使用的时候,其余都会陷入暂时无主状态,或被收入袖中,或在一旁观战,强行入战只会多消耗主人灵力,但是若观战时有他人攻击,也可自行为战。

主人若是战亡,道器,真器可以再战,玄器,灵器,法器则没有用处。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1

【公子景】倚日思道远[7]

修真文。

修士VS战器,

部分设定非原创。

谈恋爱哪有修仙有意思……

入世第一杀,上。


【第七章】香薷飞舟

    钧阳界,云弓仙市

沈钧回到住处便忍不住疑声道,“先生今日不似平常,方才那番言语实是不敬……”

他回首一看,却见连城璧站在他身后不远,身姿凛凛,气宇轩昂,眉间飞出半张符箓,迎风一抖缓缓燃成一团碧火,几息后化为数片飞灰,消失不见。

他见此哈哈大笑,“原来!原来!先生好俊的眼光!”说着思绪一顿,又失笑道,“不好,不好,着了先生的道,我说怎的七千之后,先生不许我再出价,原是要送新主一份大礼。”

连城璧也不否认,“道友知我身有秘技,寻常禁制难以抵御。此番倒也不全是为私心,你心中定也明白,那件道器非是自家机缘。”

沈钧出身大族,自然不把这点得失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痛快送出一件上品灵宝作为贺仪。“先生既有意择他为主,今日又怎的打压同门,徒惹不快。”

连城璧却不以为意,“不过几句试探罢了,”他顿了顿也觉心中满意,又道,“战器之间,最讲强尊弱卑,他们若是不服,那便斗上一场好了。”语气虽是平淡,却流露出一股磅礴自信,仿佛前路无人可阻,任何困苦都会被一刀斩灭。

沈钧不禁也为他感染,心中生出无限向往。

 

数日后,公子景离开仙市,一人双灵乘一驾飞舟,花道人在后相送,身边还跟着个美貌女子,正是那宝瓶真灵。

那日沈钧走后不久,门外又有女使求见,来人容色清丽,手中端一只锦盒,娇声道,“仙客有礼,我家主人特命婢子送来一物。”话虽是对公子景说的,眼神却静静望着他。

花道人虽喝得迷迷糊糊,却不糊涂,知这二人有事要谈,推说刚在楼前见了故人,正要下去拜访,便避了出去。

他本是随意找个借口,却不想真遇上了熟人,那几人正在笑话莫岸明此前仓皇逃窜,他们平日都受过欺辱,此刻只觉痛快无比,虽也不明所以,全当是花道人使了什么隐秘手段。

见他过来,便围成一圈端茶奉酒,曲意逢迎,哄得他洋洋得意,好不快活。可巧正逢宝瓶扑买,没了莫道人相争,轻轻松松便以九百玉璧子收入了囊中。

 

花道人本还怕莫岸明寻他晦气,面上不显,心底却是忐忑不安,后来竟听说对方一声不吭闭关去了,心中一定,日子又舒坦了几分。

今日出来相送,心中也是不舍,待到公子景乘坐飞舟渐行渐远,这才摸出一个小玉瓶,启塞轻轻一闻,登时狂喜不已。

他抬眼瞅着四周,自觉无人在意,这才贴身收起。此是方才公子景离去时所赠,满满一瓶鹤延丹,每丹可增寿十载,这么一瓶又能让他逍遥上两百年。

 

此刻仙市某处,正有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这边。赵万恒辨明方向,移步想要跟上,却被人拦住,“三叔,侄儿自入了玄光境还未与人动过手,今日正好拿他试试刀锋。”

赵万恒微微皱眉,却听赵晨皓又道,“那人身侧不过一柄玄器,与花文敞也是半路相识,如今所虑便是那幕后之人。我有妖训刀在手,又是同辈相争,那位真人若是不怕被人耻笑欺负后辈,我也尽可回去请来族中长辈出手。”

赵万恒思索片刻,也觉有礼,生为赵氏族人,要顾忌家族颜面,若是有堂堂正正的路走,也是不屑那些龌龊手段。

这些天他们也打听了些消息,不断有人前去求让宝物,出价也是愈发高昂,然那道人毫无所动,之后更是干脆闭关不出。

这道人的来历,他二人一时打探不出,虽也递了拜帖,但只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推测下来应是与那位元婴真人有些关系,各家都有弟子后辈,这些天或是顾忌身份未曾对他们出手。但倘若今日他们以强凌弱杀了那小辈,明日也怪不得别人杀到自家头上。

 

赵万恒低头应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小心。赵晨皓心中一喜,拍着手中妖刀,大声道,“三叔放心在此等候,少则一日,多则三天,我必将那宝物带回。”

 

飞舟在云中前行,速度甚快。公子景坐于蒲团上闭目调息,身上玄光明明灭灭,似有无数飞针往来穿梭,聚散离合。

花无谢往舟后望了几眼,小声说道,“老爷那人已跟了我们小半日,怕是再有半个时辰便要追上了。”

公子景仿若未闻,只守住心神,缓缓挪运法力,待到功法转运一周,灵机收归各处窍穴,这才睁开双目,起身缓缓笑道,“该是做个了断了。”

 

赵晨皓借着一件飞行至宝仙罗锦,这才远远追上了公子景等人,他眼见飞舟越来越近,本还在高兴,抬首见舟上立着一个青袍修士,一团云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目光扫来,神色宁静安逸,嘴角微微带笑,却让他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催动法力,与飞舟齐行,高声说道,“道友有礼,小道乃是嘉成殿主座下末徒赵晨皓,听闻道友前几日买下了一柄残损致器,此物与我师尊甚有渊源,还望道友割爱,如有所求,必当应允。”

公子景闻言也是一笑,“倒是要让道友失望了,此器已然认主,贫道不愿相让。”说罢将手中禁制牌符一摇,飞舟灵光一闪倏忽间一个腾挪往前窜出了百丈。

赵晨皓本就是客气几句,若他就范那是最好,却不想如此不给颜面,心中一怒,口中掐了一句法诀,催动仙罗锦往前追去。

 

公子景依旧坐在蒲团上,手中一简一笛,单靠这两物想要斗赢一位同辈显是不太可能,但他也并非全无准备。脚下这架香薷飞舟,虽只长约数丈,内外却有三层禁制,他自那只百宝囊中寻得之时,也是眸中发亮。

忽然飞舟一阵晃动,发出轰然大响,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公子景闻声望去,却见赵晨皓此刻化身一道血色玄光,顶上墨色一线,正不断劈砍着飞舟禁制。

他双眼一眯,知对方动用了战器,此器威力不俗,只几下,舟上宝光便暗淡了几分,照此速度,只需一两个时辰便能毁去舟上全部禁制。

公子景也是不急,若是尽力维护,一时之间也奈他不得。却怕对方见机不妙又回去寻了帮手,是以任由他慢慢消磨,只一心带着他往远处飞遁。

 

赵晨皓虽是不断劈砍法舟,却也不敢使出全力,舟上有恩师属意的宝物,若是有所损伤,也无法交代。所以时刻小心,不敢逼迫过甚。

眼见一刀又要落下,忽见法舟宝光一撤,那青袍道人抬手一挥,一团盈盈光华向他飞来,他下意识举刀去接,脑中一闪惊觉万一是那件宝器又该如何,额上冷汗淋漓,生生止住了劈落的刀势。

这一刀也是凝聚了不少法力,这般强硬收回,赵晨皓只觉一阵内息紊乱,气血翻腾。

他不敢有所松懈,起手将那团银光招入手中,这才看清只是一柄寻常宝扇,扇骨莹莹似是一件法器。他忽觉上当,目中一片狠厉,手掌一合将其捏为齑粉,提刀又迎了上去。

接下来数次,公子景都有意撤去法舟禁制,随手抛出一物,然后掐动法诀,起了挪移之法让飞舟再往前飞出百丈。

赵晨皓每每告诫自己不要上当,但当宝物飞出,师尊余威发作,心中一怯,立刻又是手忙脚乱地收了刀势,上去接住。

一见又是无用的法器,心中懊恼更甚,攻势也愈发猛烈。

 

注:

   以大欺小确实是修真界的大忌,谁都不知道自己今生还有望大道,要是寿元尽了,还要依靠弟子后辈将自己的转世之身接引回来。

入世之初就是玄光的只有吸收了一斛紫清灵砂的小景(其实是从筑基开始写实在是太慢了),但是越级打怪就无所谓了,反正一般人也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1

【井然】風薫る之《I Design》访谈录

井然:轻盈的自由。

将偏见默化为常识,那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文:I Design

 

与井然先生的见面,得益于近日他正于龙城大学举办个人建筑展览。同他一起从月洞门步入涉园的时候,阳光正好在他身上转了一个圈。这个年轻的建筑师,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院中的石刻和芭蕉,他笑说,如果不是还有采访任务,定要端一杯冰茶,好好畅游一番。

虽然与井然先生对谈的时间并不长,但可以充分感受到他的敏捷和谨慎。交谈中他对自己的作品、以及当前的建筑界的一些看法,令人深思。这个尽量使用轻盈透明的材料,使建筑的边界变的模糊的青年建筑家一直认为,建筑并非自由,而是更接近于一种昂贵的艺术。

他希望可以通过一些努力将更多的建筑师从人们狭隘的构成期待中解放出来。

 

I Design(以下简称ID):数年前我在珑美术馆参观过一个艺术个展,展出了几幅您的绘画手稿,非常漂亮的新艺术风格。据我所知您的项目常常根植于自然语境,绘画手稿是否也呈现了您的这些建筑设想?

井然(以下简称J)当然,初期会受一些行动画派的影响,但慢慢衍生出一种自我至自然的思维方式,这一次的展览就是展示了我近些年所做的一些思考。

 

ID:这个展览名字也十分的有趣,可以为我们讲解一下吗?

J:Culaccino来源于德语,Goay来源于乌尔都语, 意义深远,连在一起,我将它们理解为孤独的信念。

 

ID:您认为什么是建筑?

J:在我的概念中建筑可以理解为向导和伙伴。

 

ID:几年前我看听过您访谈,其中您提到了一句话,建筑应该被freed,您觉得建筑是不自由的吗?

J:是的,建筑一直都不够自由,我们需要更多样的建筑,它的目的不一定是为人,可以是为了自然,为环境,甚至可以为植物,矿物。不同的目的会带来不同的结果,破除教条和风格,才能拥有更多的创造性。

 

ID:您在创造性方面有什么感触吗?在您的团队中,如何激发这种创造性呢?

J:我的团队一直喜欢引用希腊作家尼克斯的一句话,大意是要满怀热情地相信那些不存在的事物,我们就会创造出它们。

 

ID:您觉得建筑来源于哪里?

J:直觉。

 

ID:由直觉带来设计思路吗?

J:我们首先要询问建筑的目的。比如一个杯子,词典的意思是盛水的器皿,但圆形筒形并非是它的本质,盛器才是,只要满足这一需求,那就是杯子可以表达的具象。其次会考虑把这个建筑建在哪里。这就涉及到场所的概念,需要亲身到访。环境会给你最直观的感受,它会告诉你自己的需求。最后是才落实深化的部分,这有固定规则,但这些规则中会有一些闪光点,这就可以理解为灵感或者直觉。

 

ID:您在异文化或者是缺失文化的土地上,会做出观念的改变吗?

J:有一些喜恶并非需要自我适应。应该追问这种现象存在的原因,然后再寻找解决的办法,这中间需要不断的学习。

 

ID:您享受这种过程么?

J:当然,我们从来是对理解感兴趣,而不是对概念感兴趣,技法很容易学习,但是概念是难以跨越的。学习的过程也是建筑反哺自身的过程。

 

ID:您的每一个建筑方案都几乎配有一幅画,那都是您的作品吗?

J:这是一种快速表现的方法,类似于写意山水,墨色表现山坡,绿色是草场农田,褐色是原有的建筑。没有细节,抽象,但可以最迅速地了解原生环境。

 

ID:这些画作都出自于您手么?

J:有一些是的,也有一些出自于我的合伙人,助理和其他团队成员。

 

ID:在您的团队中您的omega身份是否会成为阻碍?

J:我的团队相处十分融洽。

 

ID:您觉得在您的工作状态中,性别的哪一部分占据主导作用?是理性还感性?调和起来是否会很痛苦?

J:我相信如果你领导不了自己,也就无法去指挥别人。

 

ID:您考虑过去享受一下传统的Omega人生吗?

J:我从未抗拒这些事情,Omega需要伴侣,孩子和一切,这都是很美好的。只是我还没有让它们发生。我没有时间。

 

ID:您觉得在您的职业生涯中,会遇到一些类似性别或文化方面的分歧吗?

J:分歧总是由互持成见开始的,这世间大多数人往往失陷于一种群体性的固执中,然后将它默化为常识,这是件很可悲的事。我一直期望能倡导一种平等的无差别的尊重,并用我的作品展示出愿意化解分歧的态度。

 

ID:您最初出名的契机是一个名为“星塔”的小型作品,您当初的设计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J:从需求而来。当时这个项目场地的条件非常局促,很难做任何的分隔,所以只能尽量用一些功能性设计来限定空间。

 

ID:在最后展示作品的概念时,您曾经将它概括为“空间翻倍”,这一理论在您今后的创作中也有所体现么?

J:这是来源于某些小体量建筑的空间概念,并无法贯彻始终。哪怕都是狭小的空间,也会有留白的需求。

 

ID:小体量建筑和大体量建筑在于方法论上是否有区别?

J:最明显区别的会体现在材料的种类和结构运算上面。

 

ID:上个月在我市新落成一座地标性的建筑,您对这种后现代主义的设计风格有什么独特的看法吗?

J:我还未来得及走进过这座建筑,无法给予太多评述。但欧洲的文化和历史传统使得诞生于此的建筑师不会轻易受到时髦建筑的影响。

 

ID:多接触一些风格,难道不会使建筑拥有更多可能性吗?

J:轻盈的空间自由就可以赋予建筑更多的可能性,还包括材料,这些是最基础本质的。我更偏向于将工艺设定的尽量简单,这样更能突出空间的感受。

 

 

ID:您给自己设计过房子吗?

J:当然,不过理想中的房子和居住中的房子并不一定是同一类型。

 

ID:区别在何处?

J:很多建筑大师最终都住在完全不符合他们风格的住宅里,比如柯布西耶和他的海角木屋,可见建筑思想和情感的表达,与这些都并不相关。



【此处应有井然绝美的照片.jpg】

-FIN- 

 


 

 

作者有话要说:

纯粹胡诌,大家看看就行。别和我较真啊。

写風薫る的时候认真想了一下这些问题,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试着写了一下,中间参考了一些,日本,北欧的建筑师访谈。

电视剧中和井然专业有关的剧情实在太少了,可以挖掘的东西不多。

首先,“空间翻倍”,我由此衍生了一个得奖的小作品“星塔”。其实我对这个成名理论还是比较怀疑的,只能说编剧需要一个做群租房的设计师吧。

其二,“任何事物都有其本身是节奏和韵律,建筑也不例外。”这个理论来自梁思成。恩也没什么说的,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以贝壳为灵感的建筑确实有一个在珠海,珠海大剧院。

其三,井然送给czz的模型。一个还算典型的多铎式建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学意大利的井然会送一个多出现于英国乡村的小屋子。要不是特别的喜爱,要不就是道具组顺手吧。

其四,井然的事务所,好高端。这让我那个至今窝在北欧小木屋里画图的技术支持泪流满面。

其五,圣天使桥的述标会。这个有点一言难尽,我的感觉,其实井然的意思不是改建而是修复,但修复一般是不会对建筑师进行招标的,应该会直接交给修复公司,而且井然一共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没什么问题,但连在一起,好像完全没有逻辑。

其六,群租房的表述。行吧,编剧写的是自家楼下大堂吧。

其七,老屋修复,还是那句话,找专业修复公司就好了。

其八,关于井然的身家,尤其是大家接受了4000w的戒指之后,感觉稍微有点点夸张,其实很多时候,因为语言沟通,时差,还有各国的施工标准之间的差异,国际项目可能还没有国内项目赚钱,而且一旦废标,虽然也会有一些奖金鼓励,但如果投入的人力物力太多的话,也没什么太大意义。卖房子填补设计费的损失就来源于真实事件。

有些时候不仅要做商业项目,还要做一些文化项目,得奖,提升一下格调什么的,这种小项目赚钱就更少了,有时候还要倒贴什么的。

所以原谅我把井然写的有点穷……


感谢看到此处的你。


【巍井】風薫る

旧文重发。34700/17000,一发完结。

依旧是流水账,ABO设定不变。依旧有孕O情节,请注意避雷。

致谢在文末。

 

1. 

大约是靠海的关系,龙城的初夏经常下雨。

 

井然撑着伞,望了眼外间阴沉的天空,此刻无论是他面前这座庐舍,还是不远处苍茫的西峰,俱都笼罩在一片云烟之中。

他移回目光,缓缓将伞收拢,伸手敲响了门扉上的竹筒。

院子里树影青葱,眨眼功夫,浓荫后跃出了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绯红轻衣,头戴斗笠,脚踏竹屐,落在飞石上哒哒作响,模样十分的活泼。

她跑到门前,隔着稀疏的栅栏同井然对望,虽然此前从未见过,却也不觉得害怕,一双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

 

庭院深处缓缓走出个青年男人,麻衣草履,肤色黎黑。他手中打着蒲扇,朝门口大声喊着女儿的小名。过了许久未得到回应,这才站住脚向他们这边望过来。

 

天依旧灰蒙蒙的,井然垂手站在屋檐下,身上那件淡绿色的衬衣,将他缓缓溶进了雨里。

虽然隔着很远看不清彼此的样貌,但他很快就听见了一阵爽朗的大笑,男人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Saki快给你井叔叔开门!

 

夏至刚过,院子里漂浮着艾草独特的清香。

纸糊的幛子换成了芦苇屏扇,老陈卷起一侧竹帘,请他进屋,和室里铺上了一层柳条编织的长席,脚踩在上面,丝丝沁凉。

 

老陈指了指小几对面的蒲团让他坐,想了想,又转头对小女儿说,去里面问妈妈要个干净的垫子,再找个没用过的新杯子来。

Saki乖顺地点点头,朝井然露了个笑,一口小牙细细白白。她提起裙裳的下摆,身姿雀鸟似的往后屋奔去了。

 

井然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没来由觉得十分欢喜。

说起来,他身边的朋友各有所长,眼前这一位,年轻的时候学习岩画,为进修跑去日本游学,勤勤恳恳研磨了数年颜料,转眼却又迷上了柴烧。

前几年回国,身如隐士一般窝在山中默默烧造,不仅手艺日见精湛,还早早娶妻生女,倒是两头都没耽搁。

 


2.

井然倚在门边望着幽深的庭院,风吹着箬叶沙沙作响,后院依稀传来清甜的笑声。

Saki很快跟随着母亲回到了前厅。她将软垫铺平,又借着母亲的手,十分熟练地沏了新茶。

老陈摸了摸她的脑袋,自己往蒲团上一坐,伸手捧起面前那只茶盘,借着和室外黯淡的天光自顾自验看起釉色来。

他们相交多年,平素也不耐客套寒暄。井然谢了茶,眼见身侧摆放着数十件柴烧,似是刚出炉的一批新器,便也随手捡了一只胡麻灰釉的小杯拿在掌中赏玩。

 

两人各自清闲许久,老陈忽想起了什么,抬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见过白姨没有?

井然的手指轻轻搁在杯口上,低声应道,昨天回来的,已去看过了。她挺好的,只是越发不记事,对着我,会叫我父亲的名字。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寂寥,老陈一叹,安慰道,这事也不怨你,你把白姨带去意大利,本也是让她享福的……

井然摇头笑了笑,他说,其实也不一定,,我当初的愿望,或许是希望她能多陪陪我……

 

这话题实在不好展开,老陈默了默,转口又道,你在F市的那个项目做完了吗?我瞧着很有意思,一大盆羊肉饺子似的……

井然听了不觉好笑,出言指正道,是茉莉花。

老陈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差不多……看起来差不多嘛……

 

井然侧头想了想,从投标到竣工的这四年,什么样的评价都不少见。人们对于建筑的寓像表达总是千奇百怪,但有趣的是,批判它的时候却又惊人的相似。

 

他停下手中的茶,心中忽然觉得,其实人和人也都差不多。

无论高贵低贱都需经受各种磨难。在孤独和死亡面前谁都不会特殊,挣扎,怯懦的时候面目同样可怖。

或许强大的人最终会获得某种透彻,清白又冷漠的透彻,一寸寸腐蚀肌肤和骨骼,使他们看起来如同钢铁一般坚韧。

多么令人憎恶,就有多么让人切切实实的期盼着。

 


3.

一盏茶喝完,屋外吹起了大风,云团漩开层层涟漪,天青如洗。

Saki本坐在老陈身边玩翻绳,抬目望了眼外间,立即欢叫一声跑去廊檐下穿鞋。她双手一撑十分灵活地翻下了台阶,向前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将竹笠扣在了头上。

 

院子里的雾气缓缓散开,树影婆娑,露出了草丛中排列整齐的数只陶钵。

Saki向其中一只飞奔过去,边跑边将袖子高高卷起。

老陈的妻子从后院走出来,撑着伞蹲到了女儿身边,母女俩围着陶钵不知讨论着什么,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老陈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盘子上挪开,望着院子里的两人,对井然道,Saki说以后要像她外祖一样做一名青鳉大师,我和Kaaidai都觉得好,外面那些都是她在照顾,喂食换水,样样不拉,连做梦都在念叨。

老陈脸上满溢着自豪,见井然也在笑,眼瞳一转,促狭道,你都来这半天了,还不舍得拿出来吗?

 

井然自然没什么不舍得,闻言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画稿,展平折痕递到了他面前。

老陈接过细细看了,不时用手来回比划,临了摊开一掌,说道,我新炼了一批好泥,可不能白便宜了你,至少这个数。

井然一笑,抿了口茶,回道,成交。

他同老陈要瓷,向来都是酒来酒去的买卖,五箱大吟酿,说起来还是老陈要吃亏一些。

 

他们站起身,往后院的陶坊走去。转过折角,面前出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天井,老陈径直走去另一侧开门,井然却在经过的时候慢慢停住了脚。

这块天井显是荒废了许久,靠墙的一面蒙着一块陈旧的雨布,底下鼓鼓囊囊塞满了杂物,地面砖石横斜,缝隙中长满了野草。

 

老陈发觉人没跟来,回头看见井然正对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空发呆,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眼中却莫名划过了几丝灵动的神采。

老陈不由上下打量着他,井然被他看的发毛,轻笑一声,绕过他就往前走去。

老陈怎肯放过,一咬牙追着他道,酒我不要了。

井然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脚步不停。

老陈声调一提,嚷嚷道,那再加三件,就三件,真不能多了,我就这么一缸泥……

井然这才慢慢停了脚步,唇边露出一丝浅笑,他转过头轻声道,成交。

语气听着明显比之前愉悦了许多。

 


4.

吃过晚饭,老陈邀他在庐舍里小住,井然微笑拒绝了。老陈与他朋友多年,也不勉强,同妻子一起站在廊檐送他。

 

夜色自天边倾轧而下,远山在静谧中显得青灰绵延。Saki从庭院中跑出来,倚在母亲身边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虽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极了故友重逢。老陈知他喜欢孩子,借着酒意,大剌剌的说了句玩笑话,你要喜欢,自己也生一个啊……

说完惊觉不大妥当,匆忙想要解释两句,却见井然若有所悟般地点点头,笑着回应道,你说的也对……

 

屋檐下的那盏竹灯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有灵性,老陈一家沐浴在昏黄的灯光中,连轮廓都带着温柔,可离他们几步之远的井然却是一身冰凉的暮色。

风轻松地划开了两个世界,一半夏,一半秋。

 

井然突然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一个伴侣。拥有一个家,彼此照顾,洗衣,做饭,整理家务,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生养几个孩子。

独自一个人这么久,终于开始憧憬起了热闹。

他知道,只要他愿意,自己这双长年画图的手,也不是不能用来做一些别的事情。

 

井然如此这般想着,在老陈多少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转身向前走去,还未走出几步,Saki突然跑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极快地在他的手中塞了一团东西。

 

井然觉得诧异,手指微松,掌心舒展开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帕子,里面细心地包裹着一枝珊瑚冬青。

Saki的脸红得如同绿叶掩映中的小圆果子一般莹润可爱,她抿着唇不说话,几步跑了回去,害羞地将脸埋到了父亲怀里。

 

老陈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对井然说,在日本传说中,冬青可破厄运,象征一切幸始,我们Saki一定是希望井叔叔得偿所愿对不对……

小姑娘依旧鸵鸟似的藏着头,只是脑袋用力点了又点。

 

井然不禁为这小小的祝福感到愉悦,他将那枝冬青举到了自己面前,用一种自语一般的口吻轻声说,如你所愿……

 

 

5.

井然再次过来的时候,老陈刚完成了第一次修坯。

天井已经收拾干净,工人们运来了各种材料,分类整齐,开始了最基础的管线布置。

 

早上刚下过雨,远山朦胧,似罩着一层轻纱。

井然在村子里借了一辆自行车,带着Saki去附近的山上找一块可以用来做蹲距的石头。

山路修整的十分平坦,Saki坐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只粉色的小水壶,虽然因为风大眯着眼睛,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她对这里十分熟悉,带着井然在山间来回穿梭,在溪流和坡地上找过一圈后,他们选中了一块十分灵秀的石头,大小形态都很合适,Saki形容它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大青蛙。

 

老陈开来了一辆电三轮,用尽了力气才把人和石头一起运下了山,他累的够呛,连说话都嫌费劲。

井然却依旧很有兴致,他洗过手走回后院,亲自指挥工人们将蹲踞安置在了院子中央。地面平整干净,铺上一层墨色的石砖,接缝细密,形成了一片菱花格的图案。

石蹲后面栽种上了一颗细叶青枫,枝条舒展,浮翠流丹。一个柚式的石灯笼矗立在一旁,与枫、石一起形成了一种萦揉而上的美感。

 

   老陈换了衣服过来查看,井然背对着他,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庭院。

水脉已经打开,一股涓流冲刷到石台上,顺着石壁流淌下来,滋润着大片玉簪。水珠滑过那些浓绿的叶片,再缓缓漫上岩砖,在上面形成了一层稀薄的镜面。

流水的声音伴着浅浅轻漪,由远而近,细羽毛一般扰动着心弦。远天,浮云连同青枫一起澹泊的倒影在了上面。

 

 

老陈压抑着嗓子,十分想夸赞几句,却见井然依旧不太满意的样子,他正有些疑惑,只听对方悠然问道,我记得你有一件珍藏的……

老陈一个哆嗦,忙打断他道,不成不成不成的……

 

他多年前意外寻得了一只信乐大盘,灰绿炫釉,器型和纹样十分难得,买它的时候几乎倾家荡产,也不敢托运,硬是靠双手抱了回来。

初时心中得意,逢人就要拿出来夸耀一番,这几年性子收敛,没了这份兴致,却不想依旧有人惦记着。

见他不同意,井然也不多劝。

老陈沉默了许久,终于妥协。他怏怏地往回走着,口中嘟囔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你却让我放在外面……

 

嘴上不愿意,动作倒也不慢,只一会就回来了。

井然从他手中接过,只觉那盘子被捂得发热,显是刚刚被好一阵摩挲。他也不戳破,俯身在蹲踞上寻了个稳妥的地方安放了下来。

涓流一滞缓缓盈满了陶盘,浅浅一汪清水,竟使得那层绿釉玉润得如同枫叶的倒影一般轻柔可爱。

 

老陈站了半晌,不觉眼睛有些湿,他突然觉得这只盘子原本就该待在那里,它在盒中沉寂了许久,终于又可以自由的呼吸。或许数百年前烧造它的那个人,当初也是怀着这样朴素的愿望。

 

Saki拉着母亲的手一起走了过来,她们梳了发髻,换了新衣,十分隆重地迎接自己的新院子。小姑娘指着院中那棵枫树一字一句地拼写着,Ka-Ai-Dai,那是妈妈的名字啊,可真美啊。

老陈抹了把眼睛,将女儿抱在了怀里,又腾出手揽住了妻子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温声道,是真的美啊。

 

他心中激动,回头去寻井然,却见他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树荫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层朦胧的虚影。

明明离的很近,却又似乎很远。

 

许久之后,他才浅浅一笑,清淡的仿若一片虚幻的流光。

 


6.

老陈的陶器,向来只施薄釉,修坯之后可以很快装窑,也无需匣钵,利用火焰和松柴落灰,可以很自然的形成无法预知的纹理和颜色。

 

封窑的第三天下起了暴雨,原本该升的炉温一直没有提上去,井然坐在堆满马尾松木的窑口边,陪老陈一同守着火。

见他一直不说话,老陈安慰道,下了雨柴湿,温度升的慢也正常。烧窑本就是靠天吃饭,急也没用,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去给窑神上柱香……

井然听了半晌,突然问了一句,你烧的是备前瓷,拜本地的窑神可还有用?

老陈被他一噎,气得脸色涨红,索性眼一闭,从身后摸出根尺八,呜呜咽咽地吹起了曲子。但他的水平显然十分凑活,那本该苍凉恬静的音色怎么听都有种喜气洋洋的感觉……

 

老陈自娱自乐了半天,抬头见井然微微皱眉,终于良心发现停了手。

他取了块帕子擦拭笛身,随口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话,Simon给你推的那个艺术家专访,你考虑的怎么样?

井然狐疑地望他一眼,笑着说,你两向来不大对付,怎么给他当起了说客?

老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可不是,他这些年越发胡闹,前些天我听幼禅说正和一个小十岁的Alpha打的火热……

他顿了顿转口又道,算了不说这个,我听说他这回砸了脚,提前把话给人放出去了,要是办不成也没脸在龙城的圈子里活,只能收拾收拾回云南老家去了……

 

见井然还是不信,于是一咬牙又道,当然我也不白花力气。他伸手比了两根手指,两瓶老爷子的箱底货,要不我分你一半?

井然瞧他把底都交了,于是笑着说,酒就算了,我已经应下了。

 

老陈本还想再劝,听他这么爽快,也是吃惊,井然的性子,他也熟知,从小到大,何曾见他凑过这种热闹。

井然看着他,笑着解释了一句,正好我要办个展。

 

身为建筑师,除了真实尺寸的建筑项目以外,还需要通过书籍,影像,艺术装置等等方式来呈现自己的建筑设想。举办展览是一个文化行为,不一定拥有商业目的,但因会给未来的设计分量加权,所以通常来说也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年初,他的导师代表一家私人藏馆发来了邀请,于是在海湾艺术中心接近完工的这半年,井然就已经着手筹备。

但最终却因为一些小意外,使他不得不更换场地。

他接着联系了母校城际大学的会展中心,虽然有导师从中斡旋,但很可惜,依然未能成行。

就在这时候,龙大艺术院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许诺可以租借校内的KASA学工坊给他使用,但相应的希望他给龙城大学主办的设计杂志《I Design》做一次专访。

 

《I Design》说起来只是一个省线杂志,受众基本都是龙城几大设计院校的学生。寻常根本无法约到像他这种级别的访问。

井然本来觉得在短时间内接受两次采访没有必要,但在看过对方发过来的稿件后,又觉得其中几个问题十分有趣。角度新颖,气势凌厉,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稚嫩,但显出背后的提问者应是一群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他觉得值得做一次深入的交流,于是带着期待接受了这次邀约。

 


7.

沈巍下课后想起有一组实验数据要同老教授交流,电话一直打不通,办公室也没人,他只好想办法去联络其他助教老师。

他走进大系办公室,正巧有几个年轻教师聚在一起闲聊。知他来意后,其中一个女老师指路了涉园深处的一间茶亭,说教授今天似乎约了人在那里小聚。

沈巍道了谢,慢慢走了出去,议论声在他身后重新开始,隐约有建筑师……展览……漂亮这样的字样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龙城大学建校已有百多年,向来以包容开放的学风著称,校外名流来办展览的也不少见。

沈巍听罢也未在意,缓步往涉园的方向走去。

 

这处园子相传是晚明一位致仕名臣所修,原主极重文教,细究起来,龙城大学的前身便是这府里的内家私塾。早些年由于各种原因一直荒废着,直到两年前学校拨下了一笔款项,才将这里改建成一个新的公共艺术空间。

环境舒适,风格质朴,功能也十分齐全。

 

沈巍没花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这间茶亭,在室内寻了一圈,发现自己要找的人正在待客,老教授也看见了他,神情略带抱歉地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

沈巍点点头,转身准备退远一些,目光却无意间落到了临窗的三个人身上。

 

那里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对谈,面朝他的是一个神情专注的年轻男人。头发微卷,嘴唇很薄,皮肤是种白瓷般的润恬。

他身后裱挂着一张《寿阳莳花图》,墨线温和雅致,三两笔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发髻高耸,青袖低垂,眉目宛若观音一般慈悲。

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斑驳的阳光折透过窗子,将那男人素淡的影子投到了画上。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年长些的看气质应是学校的老师,另一个年轻许多,但背影中却莫名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

 

沈巍与他们都不熟悉,收回目光准备离开,却忽听那个年轻的女Alpha开口问道,井然先生,您是否考虑过,去过一个正常Omega该过的生活?比如说恋爱结婚?生儿育女?

那个被她称为井然的男人,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地笑了一下。他未曾犹豫,淡声道,我从未抗拒这些事情,Omega们需要伴侣,孩子和一切,这都是很美好的事情。只是我还没有让它们发生。我没有时间。

 

他说的很诚恳,但沈巍从他的目光中,看见了忍耐。他一时无法判断出这是否都是他的真心话,心中一瞬间若有所感,于是选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在被默许的范围内,听到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那个年轻女孩显然对井然的回答不太满意,她顿了顿又问道,井先生,这里还是要对您在圣天使桥竞选方案中的落败感到遗憾,据我说知,您当时已经赢得了第二阶段的胜利,但没想到罗马当局公开发表声明,说他们不希望用一个外国人,尤其还是一个Omega的修复方案,对此您觉得在您的职业生涯中,会经常遇到性别以及文化方面的歧视吗?

 

沈巍灵敏地感受到了信息素的爆发,这是人类在愤怒中接近本能的反应。

那个男人身上原本十分淡薄的白檀香在这一刻锋利如刀,极富攻击性,但又只一瞬就被彻底压抑住了。他依旧脊背挺直地坐着,神态平静,但耳朵和下巴的线条却带着一丝凌厉,那是一种潜在的戒备,充满了怀疑和警惕,明锐却又不显得十分刻意。

许久,他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回答道,分歧总是由互持成见开始的,这世间大多数人往往容易失陷于一种群体性的固执之中,然后逐渐默化为常识,这是件很可悲的事。我一直期望能倡导一种无差别的尊重,并用我的作品展示出愿意化解分歧的态度。

 

对话进行到这里,按照沈巍的理解,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但年轻的Alpha显然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她依旧在提出问题,男人的姿势不变,甚至渐渐开始以一种愈发沉静的方式回应对方的攻击。

他是如此的温和,但沈巍感觉,他美丽的外表下已经充满了对傲慢几近底线的忍耐。

教养使他像植物一样清冷又克制,在暴风雨中兀自镇定。

 

终于,那个年长一些的女老师出言打断了他们,她不顾女孩脸上委屈的神情,匆匆结束了这次访问。

男人站起来,同他们礼貌道别,一抬头正好撞上了沈巍的视线,他似乎愣了愣,微不可查的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午后的庭院,光影如瀑。

井然颀长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那一片日光之中。

 


8.

 从茶亭出来,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苑廊,井然缓缓朝前走着。

廊柱两旁盛开着大片蜀葵,颜色艳丽,茂盛繁复,置身其中几乎下一刻就会被华丽催眠。

他不由想起刚刚那个年轻的Alpha,她将自身气势铺开向他袭压而来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具有迷惑性,若非她的表演还难以掩饰自身需要被取悦的天性,井然几乎想要为她赞一声好。

 

其实在最初的时候,访问一切正常,那位年长的beta女性才是今天的主事者,她态度谦和,严格按照书本流程与他平等对谈。

几个基础性的问题之后,提问者变成了那个年轻的学生代表。

她手中收集了一些由高校生提出来的更有创造力的问题,这一部分才是井然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因为之前做过准备过所以他回答起来也十分从容,但渐渐的,对话的内容从理念转换到了性别,那个年轻的Alpha完全脱离了稿件,提问中充满了感性,柔弱,照顾这样的描述。

井然知道很多时候访谈会带有一些即兴的成分,但她的表现使他不得不怀疑之前的友善不过是一些刻意的伪装。

Alpha们会用张扬激烈的方法展示自己的个性,这不是坏事,哪怕很多时候他们看起来冲动且幼稚。

井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教导对方如何为人处事,纵使内心感觉到一丝愤怒,但依旧尽量礼貌地回答着那些问题。

 

真正让他感到失望的,是对方草率的将自己的建筑理念立足与“空间翻倍”。并且自以为是的选出了一个奢华现代的大体量建筑来做对比。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这使得井然终于有些明白了她的傲慢来自于何处。

理念这种东西,说起来并没有任何物质意义,但又确实是一个建筑师立身之本。这些年圈子里氛围平和了很多,但回溯到上个世纪,各种风格之间还时常会引发一些激烈的冲突。

 

他人生中第一件独立的作品名为“星塔”,是一个典型的小体量建筑。如何能用极小的面积满足一家人的生活需求,他用这个项目谨慎地向外界展示了自己的结论,“空间翻倍”。

“星塔”是成功的,给他带来了荣誉,又因他年轻,漂亮,还是一个Omega,使得人们谈论这件作品的时候,总会额外赋予它一些截然相反的气质,旖旎,浪漫,香艳。

他本该活在建筑的背后,但很多时候,人们对他的兴趣明显比作品本身更加浓厚。

他因“星塔”成名,却从不愿被它定性。每一个作品都有自己内在的个性,无论是用其中哪一种来定义建筑师都是非常狭隘的。

 

井然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的眉眼似乎非常像自己的一位同行,那一个醉心于商业设计的建筑奇才。他的神奇在于,能在不同项目上始终延续着自己时髦华丽的设计风格,强硬,犀利,宛若暴君。

她一定很崇拜自己的父亲,并且同他一样,放纵着自己的偏见。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注定了不可能会是一场平等的对话。

井然在想通了这一点后,突然放松了下来。在面对那些隐含挑衅的问题时,心绪沉静,他的回答甚至开始有意往主流的观念上靠近。

其实以他如今的境界,取悦或是敷衍都不值得称赞,但那女孩不依不饶的态度,使他不得不用这种方法迫使对方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幸运的是他的对手并不愚蠢,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对话变得空泛,乏味,灵性全无,这同之前几乎判若云泥。

因是感受到了戏弄,女孩的神情立刻变得有些愤怒,但坐在她对面的那个漂亮的男人,笑容却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道别之后,井然慢慢站了起来,一抬头正好同一个陌生男人目光相撞。

对方应该很少这样做,目光移走的时候还慢了半拍。即使他们的对视极为短暂,自己也并未流露出任何探究的意思,但那个男人依旧侧过脸,借着扶镜框的动作掩饰了他的羞涩,耳尖浮起的那层淡红,清爽的好像冰镇过的葡萄柚。

 

真是个有趣的人啊。井然如此这般的想着,淡白的唇边缓缓绽开了一抹笑容。

 

 

9.

    这些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他,两天后,他名为“Culaccino & Goay”的建筑个展如期开幕。

    KASA学工坊支持了最先进的展示技术,利用视频投影,数字装置以及电影技术来模拟各种场景,全方位为他的设计理论做补充。

这次展览展示了他近些年在建筑界所做的思考,包括家具,固定装置,内饰,以及三十个概念中的,在建或已经完成的建筑作品。

他的导师亦对他十分器重,在此之外还网罗了一批公共或者私人的艺术藏品为这次展览加分。

 

井然将自己的演讲设定在了一个充满活力的虚拟景观中,他用无数钢制框架模拟城市的高楼大厦,外间用玻璃砌块随意填充,没有规则,追求的是一种荒诞自由的戏剧效果。

人们身处在其中,几乎无法拥有完整的空间概念。

井然在里面安置大量活动的椅子,使来访者可以随意选择他们喜欢的位置,利用先进的投影技术,甚至可以和影像中的人物面对面交流。

 

他的演讲只持续了二十分钟,接下来是自由发问的时间。

一个男生率先站起来提问,井先生,您认为设计是自由的吗?

井然朝他笑了笑,他说,当然,设计是自由的,艺术也是自由的,它来自于我们的内心,但相反,建筑不是,它依托于环境,宗教,法律,政治,所有一切。可以说如果没有任务书,它就不可能存在。

 

临近期末,来参加的高校学生非常多,井然原本想着是否应该回答的理想化一些,但他很快就摒弃了这个念头,学生们似乎非常认同他的观点,并且更加积极的向他询问,尽管问题千奇百怪,但始终都围绕着设计本身。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女生问的,她说,井先生,我现在在POLIMI读研究生,可我却无法专注,留学的日子实在是太孤独了,您有过这样的感受吗?您又是如何克服的?

井然的神情,一时间也有些怅然,他当然有这样的感受,甚至有很多年都一直沉浸于这种极端的孤独中。

同学很少,也没有朋友,可以长时间不发一言。

他就是在那时,爱上圣天使桥的,贝尔尼尼的刀,马奈斯的琴深深驻扎在他的灵魂里。台伯河的风可以陪着他听一整夜的冥想曲。

孤独正在成为了一种共性,他从未觉得那些经历有何难堪,并且也不打算向任何人倾诉。

 

他望着那女孩忧伤的眼睛,诚恳道,我一直没有克服,也未曾找到任何有效的办法,只能靠自己抗过去。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到时候,也欢迎你来我的事务所。

那女孩原本神色暗淡,但听到他最后一句,目光瞬间明亮了起来。

 

安慰的语句实在是太廉价了,孤独更需要用目的来鞭策,如果有一个努力的方向,或许多少会变得容易一些。


 

10.

 沈巍跟随人群走出了演讲大厅。期间遇上了几个一同来观摩的学生,他们对他的到来也感到十分好奇。

虽然不会对学生们做什么说明,但沈巍知道自己有着明确的目的。他惦记上了一双眼睛,一双实在漂亮的眼睛,同他对视的时候,眼神冷冽而清新。

沈巍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应是找一个中间人为彼此引荐,听起来古板又老套。但他对于如何亲近一个Omega,实在是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

 

但或许是因为专业实在隔得太远的缘故,合适的人始终未能出现。沈巍在展厅里待了很久,不得已暂时放下了心中执念,将自己当成一名纯粹的观众,配合着手中那本导览手册,细致观摩了起来。

 

暮色四起,晚霞在云层中片片下沉,漫天玫瑰色的光华,璀璨地倒映在玻璃上。

井然站在夕阳下轻舒了一口气,会场里已经十分冷清,他准备收拾下也离开这里,但一转头,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在展板前认真阅读着,看位置应是他利用闲暇时候写的一篇《问谈集》。

 

井然一直认为,建筑师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与空间做交流,但如何将这种交流付诸于语言,再落实到纸面上,却并非易事。就像小时候记录梦境,常常会觉得无从下手。

他日常又不太爱说话,所以文字成为了他长久坚持下来的一种非常重要的练习手段。类似于先给自己设定了一个脚本,然后再慢慢演绎出来。在倡导者与实施者的身份中反复切换。

这是属于他自己独特的方法论,也一度十分犹豫是否要将它放入这次的展览。文字是从他精神世界中开出来的花,如果有意拨开那些繁华,几乎可以直视到他透明无质的内核。

 

沈巍阅读的神情非常专注,连井然站到他身后都未曾发觉。

他今日穿了一件鹦灰色的条纹衬衣,即使在六月这样的天气里,依旧将领口和袖子调整地十分规矩。

光线从他身上一点点明亮,又一点点暗淡下去。他的身影竟然沉默地阐释了那篇问谈集中的一个经典问题,

什么是建筑?

是了,这就是建筑,空间与人,共为一体。

 

井然记得他,除了两天前那次无意间的对视,还在方才的景观大厅里。

他当时和许多学生坐在一起,不提问也不同任何人交流,倾听的时候身体前倾,姿势严肃而端正。

他在人群中的气质非常独特,但更难得的,是他的尊贵并不张扬,反而低调谦逊。他一定十分温柔,拥有这样美德的人,才能从容不迫,任由时光将自己打磨至圆融和通透。

 

沈巍认真的表情使井然感到了一种愉悦,文字很在多时候或许不如影像有冲击力。在他的印象中,人们很少会在这里停留,但他期待着有人愿意为它们花费一点时间。

他保持着这样的心情一直等待着,直到夜色缓缓降临,将展板上的字迹模糊成了一团团虚影。

沈巍调整了一个姿势,这才恍然意识到,偌大的展厅里似乎只剩下了自己。他今日并未如愿,却也并非全无收获,他已确定自己的期望是值得的。

他收起心思,转身却直直撞上了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眼瞳中璀璨的光华几乎将对方的倒影淹没。


 

11.

九月,井然回到欧洲参加合伙人的婚礼,地点在SONEN峡湾的一间百年家族旅店。

在宴会上他收到了一份伴手礼,在那只铺满橄榄枝叶的礼盒中,除了一支古董签字笔和一些冰淇淋形状的饼干外,还有一本出版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经典意文小说《约婚夫妇》。

这对新人在贺词卡片上这样写着,我们决定结婚的时候,收到了一份珍贵的礼物,那是我太祖母订婚时的信物,一本超过100年历史的古董书。

“你们要像旅伴一样相爱,虽然你们总有分开的那一天,但要怀着在天国相会,且永不分离的希望。”

为此我们找到了这一版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出版书籍,送给最真挚的亲人和朋友。愿主与我们同在。

 

井然坐在会场中,指尖轻点在封面上。他的身侧环绕着狂欢的人群,面前那一小杯香槟起泡酒里,不知什么时候飘入了几片矢车菊的花瓣。

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冲动,于是站起来,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奔赴赫尔辛基然后连夜飞回龙城。

 

在转机的间隙,他在机场咖啡店,打包了一块草莓蛋糕。

井然犹豫了一下问店员有没有蜡烛,那个女孩显然被问住了,她想了想找出了几个装饰用的小圆蜡烛,神情略带抱歉地望着他。

井然却不是很在意,道谢后,伸手选了一个同蛋糕放在了一起。

 

落地的时候已是午夜,离零点还有一个小时,只能再见一个人。

 

他从机场打车去了疗养院,虽然早已过了探视时间,但因为实在熟悉,值班管理员破例给他开了门。

母亲吃了药已经睡熟,屋子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夜灯。

井然在她身边坐下,将那个蛋糕放到床边的桌子上,他突然想到自己也没带火机,蜡烛点不起来,只好就这么握在了手里。

 

母亲的床边放着一本《浮生六记》,那是她年轻的时候最爱读的书,她如今不大记事,一个人的时候会以为还是初嫁的那些日子,与他说话的时候,常常提起他的父亲,容色也越发如少女一般明丽。

他很喜欢这样的母亲。她给自己编织的梦和她的歌声一样美丽。

但那注定十分的短暂,她在意识到虚妄之后会歇斯底里地哭叫,埋怨着,控诉着他的冷漠。

他还是不够乖巧听话,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为她停留,无法按着她期望的步调前进,也无法满足她对爱的需求。

她的生命一半属于丈夫,一半给予孩子,其实没什么错,是Omega世界中最通俗的法则。

 

他在黑暗中就这么坐着,沉静地望着母亲温柔的面容。

在零点到来前的那一刻,井然许下了一个愿望,然后用一种最轻的声音向自己承诺,我试一试,只这一次。


 

12.

半夜的时候,刮起了大风,井然站在卧室门口,沉默地看着满地吹散的稿纸。

他很累,神情疲惫,却又无法忍受那样杂乱的顺序,于是俯下身子开始一页一页的整理。

但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却也没了睡意。

 

夜色缓慢而沉默,周围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他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手放映了一部喜剧电影。Angelo向他推荐了很多次,可他只看了几分钟就彻底没了兴趣。

这是一部讲述Omega勇敢追求真爱的片子,可主角的努力却十分没有说服力,不过是a方案和b方案之间的区别,如果具化为两组数据,差别的体现需要精细到小数点。

原来选择一个伴侣比评选一个项目还要容易。

 

井然不由想笑,这世界对待Omega,就是如此的宽容又残忍。

人们喜爱那些优雅地谈论香水和珠宝的美人,赞美他们如同鲜花一样明媚动人。但若遇到的是一个厌恶空谈,一心只想努力工作的Omega,回赠他的却只有鄙夷和嘲笑,如果他不幸未婚,那简直是悲哀到了骨髓里。

 

他所见的Omega大多都是如此,年少时学习钢琴和马术,如同丝带精心包装成的礼物。成年后嫁给一个Alpha,服从他,取悦他,成为对方身份和地位最完美的象征。

他们被世界恩许可以不劳而获,作为强者的附庸,只需轻松地奉献出美丽的子宫。

婚姻对与Omega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井然知道自己与他们不同。年少时离家求学,成年后独自打拼,他知道站在巅峰是什么样子,内心里对于强大的定义更为纯粹。

他所渴望的伴侣,一定是宁静,克制,有着最为实际的样子。正如他所期待的婚姻,不需要那种激烈且短暂的欢愉。

 

井然靠在软垫上,望着自己白净又修长的手指,窗外渐渐澄澈为一种琉璃般的蓝色,云层柔软得仿佛泡沫。

 

他实在太累了,从决定出发到此刻,整整一日一夜。

他的脸苍白如纸,眼下却染着一片乌青,脖子上的血管纤细而透明,唇色清淡如樱,他不想说话,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冷得像冰。

 

在此之前的每一分钟,他都将这次数万里的行程形容为“雪夜访戴”,心中反复提醒自己只需尽兴。可望着城市璀璨的夜景,望着电影里那个相拥的美丽结局,他突然很想沈巍,很想他。

 

他的心热烈而又胆怯,已经触到了最近的地方,却又强迫自己转向。为压抑思念修筑起来的高墙,在这一刻终于崩塌。

他站起来,跑回房间,他想给沈巍打电话。他想告诉他,他很想见他。

一刻都等不了的那种。

 

可沈巍没有接。忙音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了脚下。

他没穿鞋。孤零零地如同倦鸟一般站在地板上。

 

力气终于用完了。

他垂下手,脖子弯曲成软弱的弧度,很累,骨头很疼,浑身都在发抖,可心上却又一片茫然。惨淡,迟钝,充满了厌倦。

 

井然眨了眨眼睛,泪水就这么落了下来。

 


13.

天还未亮,晨雾稀薄地笼罩着路灯,将沈巍等待的影子揉成舒软的一层,他今天换了件瓷灰色的衬衣,衣料质朴,但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合衬。

 

井然从门厅出来,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久等了。

沈巍望着他微红的眼睛,什么也不问,侧身拉开车门,请他进去。

他后脚也上了车,却没急着发动,伸手递给井然一个暖水杯。井然拧开盖子,一股温醇的奶香味扑面而来。

沈巍的声音十分温和,他说,你先喝一点,一会如果要喝酒,能舒服一些。

 

井然点点头,将杯子举起来,缓缓遮住了脸。

他的脸色依旧青白,眼尾泛红,虽然他其实并没有哭很久,或者泪水还未曾放肆地流,沈巍的电话很快就拨了回来,语气朦胧又轻柔。

井然的嗓音却粘成了一团,糖浆似的堵在了喉咙里,他轻咳了几声,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他说,沈巍,我想喝酒。

 

他似乎没意识到一个来自Omega的半夜一起喝酒的邀请,在成人的世界暗示着什么,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年轻的Alpha。

但他的心清白又纯粹。他想见他,他只想知道他会不会来。

 

所幸沈巍对这样的规则也不是很熟悉,出门前他还认真思考了一下附近营业到凌晨的饮酒屋。

但直到他们在市中心转了一大圈,才终于发现,哪怕是龙城这样的城市,在这个时间,想找一个安静喝酒的地方也并不容易。

 

井然的心绪已经平静,面上看不出喜怒,内里却是在以一种十分放空的姿态,认真反省着自己。

沈巍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中失望,于是将车停在了江边的一处小公园里。

他从后座拎了个纸袋给他,里面有一只精致的桧木盒子,打开盖子,蓝紫色的丝绒中躺着一支阿尔萨斯起泡酒。瓶子不大,但包装精美,瓶颈上还系有一根印有英文祝词的粉红色丝带,看样子似乎是从哪个活动上得到的礼物。

 

沈巍说,我日常并不喝酒,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带给你试试。

井然抿了抿唇,笑道,杯子呢?

沈巍刚想说抱歉,他走的急,确实没有准备,却见井然已经熟练地撕开了锡纸包装,他的手按住瓶口慢慢旋转,然后“嘭”的一声就打开了瓶塞。

他低头闻了闻,点头道,是柑橘的香味。接着喝了一小口,将酒液轻轻卷在了舌尖上。

他喝的很慢,嘴唇水润的好似沾了露的花瓣。

喝完又认真点评了几句,樱桃和西柚的果味很浓,但不会很甜,还有一点点杏仁的甘涩,很好喝,我很喜欢。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瞳孔照映出一片玫瑰色的云光。

天已经亮了,雾气逐渐消散,朝阳从远处的山巅跃然而起,瑰丽的光芒将云层透染,江水粼粼璀璨。

 

井然眨了眨眼睛,霞光照得他瞳色透明,他转头缓缓对沈巍说,

早啊,沈先生。

声音轻软带着一丝顽皮的翘音。沈巍一愣,随即也露了个笑,回答道,

早上好。

 

他们在江边看了日出,然后似乎约定了还要去哪里散散步,但等到井然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公寓门口。

 

他侧头迷迷糊糊地去看沈巍,沈巍此时正在翻阅文件,见他醒了,轻声问他要不要喝水?

井然懵懂地点点头,心中惊觉似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睁大了眼睛,回忆起自己曾经的那些旅行,从罗马到柏林,漫长的夜车使人迷醉,但他却能始终保持清醒。但此刻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陌生的环境中苏醒,身体却又软又舒服。

他保持着这样震惊又迷茫的表情看着沈巍收拾书卷,许久之后终于记起今天并非周末。

 

井然抿着唇低声问道,沈巍,你早上是不是还有课?

沈巍轻轻笑了笑,也不否认,一边递了湿纸巾给他擦手,接着又拧开矿泉水给他喝。井然从未受过如此照顾,感动之余也不愿再耽搁,匆匆与他道别后,下了车。

沈巍叫住他,从后座拎下了一袋餐盒,他说,路上经过一家茶餐厅,见你睡着,也不好问你爱吃什么,就随意准备了一些……红茶可以么?

 

井然的脸烧的厉害,他说谢谢,接住了就往回走,可是每走一步心中便是一阵悸动,他没忍住,转过身问他,沈巍,你不想吻我吗?

沈巍的眼睛未曾离开他片刻,闻言回问道,可以吗?

井然点点头,又换了种问法,沈巍,我想吻你,我可以吻你吗?

 

日光被梧桐树打散成星星的模样,沈巍在满地碎光中走过来,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科罗拉多蓝杉优雅的气息将他包裹了起来,他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颤动,怀中抱着早餐和那瓶未喝完的酒。

 

天地终于明亮,孤独的旅途几近完结,他看到了时间的尽头,发觉自己在黑暗中雕刻的石像拥有了具体的模样,他的眼睛是美丽的琥珀色,他拥有松柏一样高贵的品格。

 

他真的来了。

 


14.

他们在午餐时间,见了第二次面。地点在龙城大学附近的一间咖啡厅。

沈巍到的时候,井然正在专注的看邮件。

他听到动静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省略了招呼暖场的时间,直接问他,沈巍,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沈巍彼时刚坐下来,伸手正准备去端桌上的茶杯。

井然没有停顿,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却十分真诚,他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在很久之前就准备好了,我本该与你确定更为稳定的关系再求婚,但我等不及了。

见沈巍的神情还有些愣怔,他又急急补充道,我知道,这有点唐突,有点突然,但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是认真的。

 

他在与沈巍相处的最初时刻就选择了激进,虽然这在Omega的信念中,一直被视为禁忌。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主动并非羞耻,等待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邮箱里有新的设计任务书,如果应邀他必须回到欧洲去,或许两年,或许三年,或许还要更久。

他实在不愿再等了。

昨夜,他许下了一个愿,他想结婚。他很想。很想赌这一次。

 

但沈巍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将这一瞬间无限延长,井然在他的注视中手足冰凉。

这是他一时冲动之下的求婚,望着沈巍的脸,自然而然地向他剖白自我,看似情真实则轻浮,他或许至少应该准备一个戒指的。

井然这样想着,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个地址,然后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大约是实在太着急,在撞上那个怀抱的瞬间,他只想伸手推开,但下一刻,沈巍的气息就将他紧紧裹住了。

 

井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困在琥珀中的昆虫,他动不了,却也终于意识到性别差异所带来的不同。或许是自在了太久,或许是沈巍过分温柔,他沉溺于对方给予的宽宥和纵容,直到这一刻都未曾想过低头。

 

井然突然很沮丧,他实在是太得意了,才会在刚刚表现的如此糟糕。

他垂下头不再看沈巍的眼睛,他想说抱歉,但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15.

沈巍的怀抱其实来的并不晚,虽然他确实也感到一些意外,但井然是他早已认定的人,并且一直在为此做打算。

对于未来,他有非常明确的规划,内心对于它的描绘异常清晰,他一直在努力,并且确定自己正离它越来越近。

 

但今天,他收到了一个求婚。

他认定的人,用了短短几句话,就将他此前所想全部作废。不铺垫,不客套,直截了当。

沈巍花了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发觉原来最大的变数出自于对象本身,也不对,沈巍纠正自己,他怀中的人是这一切谋划中最珍贵且唯一的捷径。

沈巍牵着井然的手举到唇边,亲吻着他的指尖。他感觉到白檀的气息甘甜又落寞,但他来不及解释,口中轻叹了一声,缓缓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说,为这一刻,我等待了很久。在与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存住了这样的心愿,我很高兴,你能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

 

井然的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酸酸的还带着一丝涩意。他想说话,却突然惊觉,餐厅里的人都望向了这边。他的脸有些发烫,闭着眼挣开沈巍的怀抱,幼鹿似的又坐回到了桌边。

沈巍仿若无事般整了整衬衣的折线,换了离他最近的位置,握着他的手,含笑看起了菜单。

 

井然的心砰砰跳的厉害,耳尖通红,思绪却异常清晰,他关掉邮箱,打开网页搜索起婚礼相关的准备,可一连看了几个都不满意。

他的社会关系十分简单,亲戚朋友都不多,实在找不出这么多人来填满宴会的空桌,他指着策划方案同沈巍商议,得到的结果,沈巍的交际圈子竟比自己的还要单薄。

这样也好,井然神情轻松地合上了屏幕,那就干脆什么都不要。

 

他们分头去请假,井然打电话给助理,告诉他,自己要延长假期。Angelo震惊的嚎叫几乎破了音,他不得不用意大利语一再强调。是的。是婚假。我知道有工作,我看过了,它很重要,但我必须先结婚。

 

下午,他带沈巍去见自己的母亲。她的状态不错,病情稳定,对于他们的到来,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兴。虽然对于他们不举办婚礼颇有微词,但看沈巍的眼神却愈发满意。

 

母亲来来去去嘱咐了很多,但井然发觉她似乎更想同沈巍单独聊聊,于是站起来寻了个借口避了出去。

走廊里很静,井然倚在墙边耐心地等着,他原以为那会很久,但只过了几分钟,沈巍就走了出来,臂弯里搭着他的外衣。

他上来握他的手,轻声说,母亲累了,准备睡一会,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沈巍绕远带他去了一家海鲜餐厅,在正餐前要了一份蟹肉鲑鱼籽蛋糕。

井然一路都没说话,沈巍望着他,低声回答,母亲说,你很好,望我珍惜。还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让我带你来吃螃蟹和带鱼。

 

井然听了直笑,他眨着眼睛,努力平复下即将失控的眼泪,轻声说,她一直觉得很爱我,可总是记错日子,我的生日是昨天……

他咬着唇,望着那一点烛火,他很想告诉沈巍,他已经庆祝过了,用的是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虽然没有祝福,但许下了一个已经成真的愿望。

他从未怨恨,并且一直心存感激。

他同母亲的关系,更多的时候像是一种自我抗争。纠缠驳杂,无可救赎,当绝望蜂拥而来的时候,难以抗拒。

幼年时渴望,少年时逃避,成年后若即若离。

如今终于走到了尽头,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轻声说,我记住了,语气郑重地仿若同神明立誓。

井然很想掉眼泪,他努力露出笑容,用一种赞美诗的口吻,配合吟诵道,你知道吗?沈巍,因为你,龙城在我眼中,可爱到不像话。

 


16. 

他给沈巍的戒指是多年前在欧洲某个小镇上淘来的,一个朴素的圆环,内里刻有Ramène ta fraise的字样,他那时并不懂法语,后来知道的时候,就很希望那是未来生活的一种定义。

沈巍自然很珍惜,但更为看重的是他偶尔流露出的类似撒娇的宝贵情绪。

可转头轮到自己挑选的时候,又变得十分慎重。他仔细参考了井然偏爱的服饰配色,选择了一枚最为合衬的款式。

 

母亲执意要亲自为他择选吉期,一本黄历被翻的烂熟,却还迟迟未定。可以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少,她将所有精力都花费在了上面,每选上一个或放弃一个都要打电话与他细说。

井然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满足母亲的心愿,虽然今天或是明天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

母亲最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电话里无端大哭了起来。井然彼时正在出版社为那本青年建筑师专访做最后的校对,一时走不开,只好把难题转手给了沈巍。

 

沈巍在电话里微一思索便应了下来。两个小时后,母亲愉快地给他打电话,言语中对选定的日子十分满意。

 

井然一时好奇,不明白沈巍用了什么魔力。

沈巍也不瞒他,笑着解释说,我有一位师兄,毕业后开了一家中医馆,平日里还兼职给人算算命。

井然听了恍然而笑,心道母亲确实爱信这个。

他转念又想起沈巍与那位命师有些私谊,他的意见或许也就是沈巍的意思,念头一起便压抑不住,心中没来由觉着十分欢喜。

 

之前未定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定下来,又一天天临近的感觉,竟带着一种莫名的惆怅。

 

老陈很快送来了一对喜碗,式样独特,似乎还是新学的技术。他用粗旷的刀法浮雕出荷花的模样,碗底还用上了百年好合的印章。老陈难得施重釉,高温窑变,恰好在莲瓣上染上一抹绯红。一窑千万,各有不同,井然心中感动,为这一对碗,也不知要作废多少。

 

幼禅也很快上门,他应井然母亲要求给他准备了鸳鸯枕套,纹样古拙,针法细腻,配色却是极喜庆的大紫大红。

见井然一脸嫌弃,他佯怒道,你结婚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白姨催的那么急,我翻了多少老绣片才配出来这么一对,也就是你结婚我才舍得,要是Simon我还不给呢。

 

他口中的人远在南美看矿,对这样的编排自然没处回嘴。人没回来,东西却也送到了,一只精美的黄花梨妆匣,内里附赠了几句酸溜溜的歪诗,末尾还殷切嘱咐他,等自己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还回来云云。

这张世间难寻的墨宝,转眼就被井然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抚摸着这个带着松墨味道的妆匣,把它放在自己枕边,夜晚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打开来细细端详。

他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了桌上,鸳鸯枕巾,和合喜碗,红纸书写的八字庚帖,还有他亲手烧制的精美茶器。

其中最珍贵的还是那只方木戒盒,所有妥协,期待,承诺都凝聚在了这一枚小小的指环中。

独自跋涉许久,终于寻到一个归宿,他将带着这些馈赠出嫁,将它们连同自己,一起交付出去。

 


17.

那天早上起床,沈巍开车来接他去登记。

他穿上了定做的新衬衣,领带一丝不苟,路上依旧给他带了红茶做点心。

井然也换上了新衣,衣襟上别了一枚橙花造型的胸针。他在挑选领带的时候,回头看见沈巍取了桌上的杯子喝水,摆放的位置与自己平日的习惯不一致。

 

他怔怔的望着那只杯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本该觉得焦虑,那是他个性中最尖锐的部分,是幼年时内心积累下的创痛和阴影。

母亲形容他挑剔,刻板,不近人情。他有强迫症,他有洁癖。

他曾因礼貌收过异性的礼物,在人面前保持微笑,内心却在拼命想要丢弃。他曾在下雨天送一个狼狈赶路的同事回家,然后在返回的路上默默将车送去清洗。他在生活中尽量沉默,努力控制自己,平静地对待那些有污渍的玻璃,滑稽可笑的音乐和沾着面包屑的油腻的手指。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沈巍面前已经无需再忍耐挑剔?明明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如此之多的差异。

井然察觉他性格中最顽固的那一部分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下安静地蛰伏着。光华照耀着的地方,一切明澈透亮。

 

沈巍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回望过来。他实在是太过聪明,几乎瞬间就感受到了井然心态上的变化,却也因这种聪明,不做任何说明,只温和回问他,中午要不要去吃蟹?

井然走过去,坐在他膝上,伸手抱他,想了想,在沈巍额上亲了一亲。

他说,要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好爱你啊。

 


18.

他们坐在登记处红色的背景布前拍照,得到了两张巴掌大小的照片,许是相机老旧,参数也未做调整,两人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夸张,但贴在证件上却显得十分喜庆。

井然拿在手上看了几眼,微微皱眉,一把合上塞进了沈巍的口袋里。时间还早,他们去家居市场逛了一圈,定制了一套黑胡桃木的餐桌。

 

初审的资格已经通过,再过几天,井然会回意大利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建筑邀请赛,如果获胜,有很大可能会为事务所争取到改建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项目。

趁这段时间,沈巍会重新装修一下自己的公寓。

 

虽然不准备举办婚礼,但他们也并非不重视仪式,他和沈巍需要一个新家,他会在那里拥有属于自己的痕迹,并真诚的以另一个主人的身份进驻。

这很重要,爱情是两颗独行的灵魂之间最深刻的呼应,但婚姻的本质却不过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日常琐事,睡衣的款式,茶杯的质地,筷子喜欢金属还是木质。

这些从一开始就需要细心的规划,谨慎地将两人彼此独立的空间合并,因为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19.

这个计划中最多两年就会完成的项目,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年秋天。

那是他和沈巍的婚姻中最不确定的三年。

 

在最初的方案成果递上去之后,井然有了一个月的假期。

飞机降落的时候,龙城下起了今冬第一场大雪,沈巍在机场接他,见他远远走过来,绒衣在身上空空落落。

沈巍摘了手套给他暖手,犹嫌不够,又解开大衣将他拢在怀中暖热。这三个月他瘦了很多,隔着衣服仍能感觉脊骨一节一节硌手。

 

井然枕在他肩窝里,闷声说,我很想你。

沈巍侧头吻了吻他的脸颊,他说,我也是。

 

人群在身边川流而过,他们在其中并不显得独特。契合的爱人就像磁石的两极,无论是分别还是重逢,都会被渲染上一层温柔的颜色。

 

沈巍带他回家,在门口便觉暖意融融,客厅里换上了一张knoll沙发,竹格绒毯,玻璃茶柜,一只FLOS风格的落地灯挑顶而出。

井然记得沈巍之以前偏爱古典美式的风格,角落里原本有一尊铸铁雕像,如今不见了踪影,代替它的是一株蓝灰色的尤加利。

 

属于井然的书房,窗户扩大了一倍,地上铺了层白橡木的地板。浅灰色的植绒壁纸,绘有银线,清淡雅致,十分漂亮。书桌被安置在最合适的地方,配有一张他最喜欢的lmago chair。

他的书被码放在靠墙的大排书架上,建筑手稿修订成卷,如同珍贵的红酒般整齐排列,随手抽出一册,封口处贴有沈巍亲手书写的钢笔标签,拉丁文舒缓漂亮,条理清晰,严谨地像在分类植物,以J开头,用W结束,笔尖滑动的曲线,如同思念彼此时砰砰跳动的心脏。

他读书的时候拍过一组台伯河的照片,沈巍选了几张放大成半人高的相框,随意地摆放在角落那张阅读沙发的后面,落地灯亮起来的时候,会有河水璨璨流动的错觉。

这一切他都很喜欢。

虽然从未说过自己要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一直被深爱着。

 

明明心情愉悦,却不知为何只想掉眼泪。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井然几乎完全放空了自己,不处理工作,不外出,不看朋友。他喜欢睁眼就可以看见沈巍的时刻,喜欢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的地方。他仿佛成为了一只幼鸟,需要无微不至的精心呵护,在任何时候都需要亲吻和拥抱。

在遇到沈巍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如此轻易地抛弃自我,将生活完全建立在对另一个人的信任和依赖上。

 

回意大利的前夜,他坐在沈巍怀里痛哭,他曾经无比唾弃这样的软弱,如今却又终日为它沉落。

他拒绝同沈巍说再见,在仓促做出这样的决定后,任性地拿起行李独自离开。

当沈巍从厨房里端出早餐的时候,桌子上只留下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井然韵秀的字迹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他说,别送我。

 


20.

春天的时候,井然正式前往德国东南部的N市,接手了圣玛利亚大教堂的改建工作。

这是一座建于13世纪的哥特式教堂,数经战乱,最后在二次大战中几近焚毁。

井然接到资料的时候,照片上只剩下光秃秃的四面墙璧,标志性的塔楼和玫瑰窗还算完整,但屋顶已经全部坍塌,长厅被焚烧干净,圣母像的头部和躯干已经遗失,只剩双腿孤零零的留在那里。墙体的砖石结构还算完整,但风化严重,已经无法用以承重。

这个小镇只有8w人口,没有足够的资金用以维持这样一座庞大建筑的日常运作,所以在井然的设想中,它会被改造成一个多功能音乐厅。

圣玛利亚音乐厅。

 

沈巍总是抽出一切时间飞来与他相聚,第一次来的时候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汇,第二次来的时候却已经可以和门房流利的打招呼,他给事务所的成员带了礼物,连钟点工也未曾忘记。

井然将他接到身边,转头就忘了要好好带他浏览一番的约定,沈巍从不提起,在他忙碌的时候自己按着导航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还会给他带一些苹果和咖啡。

 

沈巍在这里学会了烤面包,并且手艺十分不错。他还自学如何修建面包窑,哪怕穿着工服和水泥的时候,动作依旧十分端庄。

在罗马的每一天,和咖啡,茴香饼干一起端上餐桌的还有各种馅料的羊角包和佛卡夏。咖啡的泡沫里混合蛋黄和葡萄酒,只需一点点蜂蜜就会产生馥郁的芬芳。蔓越莓的酸甜十分清新,混合奶酪会有一种独特的甜香,口感湿软类似于马卡龙的夹心。

 

馅料的配方调整过了好几遍之后,井然才意识到自己每天的早餐来自于爱人亲手修建的砖窑。

他忍不住在沈巍怀里哭,抱着他的脖子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是我不好,对不起。

沈巍哭笑不得地望着盘子里咬成月牙形状的馅饼,一边摸着他的头发,吻他的脸,一边柔声哄他,我还给你做了一些藜麦餐包……要试试么?恩……对,是甜的……

昨天我刚烘焙了一袋榛子,你喜欢直接吃,还是想做些饼干?……恩……是都不喜欢么?

好好好,都喜欢是都喜欢……

我听门房说,这个月份杏子很甜,我给你做些果酱好不好?

……

 


21.

在德国,他国建筑事务所不被允许绘制详细的施工图和节点大样图,甚至不能监理施工,虽然井然的事务所资质齐全,但这有明文规定,必须由德国本地的建筑事务所负责完成。

所幸他们找到了一个很合作并且很有经验的事务所进行施工管理,但依旧不可避免的出现各种问题。

 

因为语言不同,设计沟通上总是出现各种偏差。建筑所用的一部分钢与玻璃结构,又需要特殊的工艺要求。井然有自己的坚持,很多时候不得已去寻找熟悉的生产商特别定制,再花费昂贵的时间和运输成本,从外地运送过去。

最紧张的时候,下层的混凝土已经在浇灌,但上层的图纸却还在反复修改。

那段日子,井然焦虑,疲惫,无法入睡。为了跟踪工程,他离开意大利,带着团队租住在小镇破旧的公寓里,但蚊虫,噪声和带有霉味的墙壁几乎将他逼疯。沈巍无法为他分担,只能竭尽所能地照顾他,熏扫房间,给门轴和地板上油,夜晚抱着他入睡。

 

井然躺在他怀里问他,住在这样的地方你会不会不适应?

沈巍笑了笑,不会,我曾花大量的时间外出考察,收集样本的时候,住过饲场,那里的气味更糟糕一些。

井然显得很有兴趣,让他接着说。沈巍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那时候,需要自己背包,扛设备,走很多路。如果是进山,就更辛苦一点,一路上要小心地坑和滑坡,稍不留神还会迷路,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只有露营的时候才能放松一些。

井然问他,那有遇到很有趣的事情吗?

沈巍想了想点头道,也有,虽然我们去的地方大多很少人居住,但在广西见过一处苗寨,那里有一所公益小学,孩子不多,操场却很有意思,塑胶跑道修筑在林子里,中间还留有许多原生的树木……

他怀中的人突然低低笑了起来,额头软软地抵在他的下巴上,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沈巍的表情略带些惊异,井然望在眼中,语声欢快的说道,前几年在F市,我做过几个公益项目,那就是其中一个,你肯定不知道,操场的奠基石后面还刻着我的名字……

 

原来在很久之前,他们的人生就有过一个小小交点。虽然不曾见面,但走过同样的路,望过同样的天。

 

井然摸着他的脸,在他唇上吻了吻,叹气道,可我又过了两年才遇上你,我在那里待得不长,但每一天都很不适应,常常要想办法回山下去住。

他从来对住处十分挑剔,很小的时候就会自己收拾房间,出差旅行也会提前订好五星级以上的酒店。他喜欢整洁干净的地方,那会让他感觉到安全。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喃喃道,那时候要是有你在就好了……

沈巍听出他倦意上涌,小心地把他抱紧了一些。

井然闭着眼蹭了蹭他的手臂,轻轻念他的名字,沈巍。

沈巍吻了吻他的头发,嗯了一声。

过了许久井然的声音又模模糊糊传来,依旧是叫他的名字,沈巍。

沈巍低声应道,我在。

井然的手指绕着他的一截衣袖,呼吸轻轻柔柔,他嘴唇动了动,隐约发出了几个恬软的气音,真好……

 


22.

第二年盛夏,小镇开始庆祝一年一度的火焰节,施工被迫暂停了一周。井然虽然十分在意工期的进度,却也无法阻止这种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

无数人蜂拥进了小镇,穿着奇装异服开始音乐游行,民众们和装扮成“恶魔”的演员在焰火中穿梭追逐,表演着驱除邪魔仪式。无论白天黑夜,都有七彩斑斓的烟火划过天空,满城狂欢,彻夜不休。

 

工地上搭起了临时舞台,井然受邀和当地的民众一起表演着压轴舞曲,钢琴前奏已经响起,但他却始终心绪难宁。歌舞并非是今夜的重点,节日的高潮是伴随音乐点燃的各种木偶雕像。它们用木架搭成各种形状,围绕在工地附近足足有300多个,一旦失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Angelo却十分有信心,他摆弄着小号安慰他说,这是小镇每年必有的项目,居民灭火的经验,比我们盖楼还要多。

井然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转头却看见了坐在观众席上的沈巍。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当地人的衣服,头上戴着佩有羽毛装饰的帽子,白衬衫,爵士裤,皮质背带上绣有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就像是阿尔卑斯山上勤劳的牧民。

井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烦累尽去,只觉沈巍的眼睛在漫天焰火中格外灿烂。他侧头将琴架在肩上,持弓拉出了舞曲第一个音符,华丽的塔兰泰拉在他的指尖肆意徜徉。

 

狂欢之后的圣玛利亚,除了满地灰烬还有一个糟糕的坏消息。

市政厅经历了一轮改选换届,新上任的管理层修改了施工计划,将管风琴和舞台设备挪到了第二阶段的工程中。

Angelo告诉他,市政厅预备放弃原本计划中的克莱斯而选择重新订购一架雷图诺管风琴。这一改变,将使合约中原本规定的建筑造价再缩减500W欧元。

井然皱着眉询问缘由,Angelo闭口不答,显是其中掺杂了多方利益角逐。他提醒井然,无论起因为何,眼下可以确认市政厅内部一定出现了财政问题,除了修改方案,他们无路可走。

 

他们前期预算早已超标,舞台设备的部分是整个工程中平衡造价的最后手段。

井然很清楚,他几乎没有时间犹豫,必须立刻组织团队开始了新一轮的方案研讨。

他们原本的构想中,红砖墙与声学吊顶接触面的四周,会覆盖一层新型的陶瓷面板,用以满足音乐厅高质量的声学需求。

在与专家进行广泛的研究之后,他的团队与陶瓷艺术家Samuel 开发出了“雕刻”与“马赛克瓷砖”两种不同类型的声板。这两者都能营造很好的声学环境,从外观上看也非常美观。

在初期他们选择了马赛克瓷砖的方案,因为它拥有独立的花型,自由组合在一起,可以反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泽,虽然耗费工时且造价高昂,但从效果上看十分值得。

 

Samuel的铺装图纸已经到了细化的阶段,对于井然突然的更改,却并没有感到很意外。

雕刻声板一样很完美,他笑着说,但我的工时会翻倍哦。

 

Angelo给他算了一笔账,仅仅只是统计了他们现阶段所超出的设计时长,得到结果的井然只好和沈巍商量,决定把自己在龙城的那套公寓卖了。

买房的时候他眼光不错,地处繁华商圈,户型采光都很上乘,装修风格是他精心设计过的,家具也价值不菲,如果对方爽快,他可以将房子里收藏的一些艺术品和红酒打包赠送。

 

房子很重要,马赛克面板也很重要,但当选择来临的时候,该放弃的就要拿出十二分的果断。

沈巍尊重他的决定,连夜回国,为他四处奔走。事发突然,井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最终到他手中的却要比他预想的超出许多。

他打电话给沈巍,心中感动却不愿接受他的付出。

他想说,他还没有这么难,虽然国际项目和圣天使桥的废标确实损失了一些,但他的合伙人在意大利国内的项目非常顺利,他手中也还有几分新的标书,他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沈巍的声音依旧温和,他说,我听你说,只要能保住最关键的部分,那些无人在乎的细节都可以舍弃。于我来说,你就是最关键的那一部分,我只在乎你。

你的困境,也是我的困境。理应共同承担。

 


23.

井然曾经设想过,将来有一天他向公众描述圣玛利亚这个项目的时候,会用上建筑界最无奈的结束语——我们把钱用完了。

但所幸最终的结果还不坏,第二年火焰节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主体建筑的部分,从N市回到了罗马。

 

入夜时分,他和沈巍一起躺在柚木地板上喝酒,闲谈中聊到刚创业的那几年,各种艰辛。

沈巍突然问他,井然,你有想过最喜欢的生活方式么?

井然望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跳起来,匆匆回了房间,片刻后拎了一只平板跑回来窝到了沈巍的怀里。他打开里面的一组图片,指给沈巍看,我去F市之前接了一个小委托,在云南,一个朋友找了一块地,要我给他做个院子。

我当时觉得很有趣,心想如果能在乡下有个院子,养猫,种树,生孩子那也很好。之后中了标,搁置了半年,等我把初稿给他的时候,他却告诉我房子已经快建好了……

 

沈巍随着他的手指专注的望着那些图纸,闻言笑道,那不是很吃亏么,你的设计费这么贵。

井然在他怀里严肃回道,对啊,很贵。说着自己也笑了,他往沈巍肩上靠了靠,接着道,他急急忙忙就来和我道歉,知我接手了新项目,以为我不大有时间再做别的,问了两次见我还未动手,便自觉找了别人,还当是我顾忌情面不好意思开口。来的时候还带了两幅画当做赔礼……一看就不心诚,像是连夜匆匆画出来的……

 

沈巍想了想,记起井然的收藏中确实有两幅青绿山水,看落款的名字,哪怕他对绘画圈并不熟悉,也曾有过耳闻。

井然见他不说话,抬头撇见他的神色,一下坐起来捂住了他的嘴唇,鼻尖微微一皱,咬牙道,不许你提别人。

沈巍失笑,明明是你先提起的吧。

那也不行。

沈巍无奈,含笑握住了他的手腕,珍而重之地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好,不提别人,只爱你。

 

这一下,烫的井然浑身一颤。他们结婚这么久,亲昵的事也未少做,可这个吻,使他内心酸软饱胀,涩成一片。

夜色中他静静地望着沈巍的脸。沈巍的表情温柔,沉潜,回望他的目光,如待珍宝。

这一刻,井然的心怦怦而跳,他凑过去缓缓贴近他的爱人,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沈巍的脸颊。夜风吹散了他的头发,缱绻中带着几分疏懒的意味,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淡茶色的眸光中只剩下一轮深邃的轮廓。

风吹着百叶窗刷刷作响,楼下隐约有流浪小猫娇柔的呼唤,不远处传来街头艺人悠长的吉他和口哨。

世间繁华皆尽于此。

他们在夜风中接吻,彼此深爱,时光深知。

 


24.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譬如朝露,转瞬即逝。

井然缓缓走向卧室,他忙了一夜,此刻脸色如同窗外的月光一般惨淡,Angelo顶着黑眼圈形容他似乎发了疯。但他知道,述标会近在眼前,他必须完成手头这一部分工作,这样就可以腾出一个完整的半天。他要送沈巍去机场。

 

他要回去了。

 

井然走到床边,熟练的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动作很轻,一种淡淡的失落在他心中无声蔓延。

应是感受到他的靠近,沈巍睁开眼睛,伸手将他拢进了怀里。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清凉的水汽,发尾潮湿,沈巍觉察后立即准备起身找毛巾。

井然拉住了他,调整了一个姿势又靠了过去。他将脸埋在沈巍的掌心,口中含糊地低喃道,抱抱我。

沈巍依言放松了手臂,手腕翻转与他十指交握,隔着轻薄的睡衣,井然的心跳颤动地如同科莫湖的涟漪,沈巍感受着,然后靠过去,轻轻在他颈后落下一个吻。

夜色中,他们重叠的轮廓沉默而温柔,在分离到来之际,依旧松软的好似一个梦。

 

天刚亮的时候,沈巍起床收拾行李,井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却被沈巍轻轻按住。

他感觉沈巍吻了吻自己的脸颊,对他说了什么,他好像答应了,又似乎没有,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井然醒的很慢,心中乱哄哄一团,头疼欲裂,他揉着杂乱的头发爬起来洗澡,洗了一半才想起忘了拿换洗的衣服,下意识地朝着门外大声喊沈巍的名字。

无人回应。

房间里空荡荡地回响着他的声音。

井然站在花洒下,一时间茫然无措,他抬头,看见一套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洗脸台上,上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他走过去,拾起那张纸片,沈巍熟悉的字迹优雅清晰,他唤他Tesoro. 见你睡着,不忍惊醒,早餐在桌上,十六个小时后给你打电话,珍爱你。

 

井然在这一刻,几近崩溃,他疯狂扑回卧室,给沈巍打电话,他已经上了飞机,回答他的是漫长的忙音。

 

井然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开始不可抑制地大声哭泣。

 

你带我走吧,带我一起走吧,沈巍,不要丢下我,带我一起回去吧。带我回家去。

 

他本该安稳的躺在沈巍的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宠爱。什么梦想,什么信念,什么让世界听见中国的责任和使命,通通都可以丢弃。

这三年,沈巍尽一切可能尊重他,照顾他,斩断他的枷锁,捍卫他的自由。每一次亲近,沈巍都小心翼翼,不敢让他怀孕。

他给予他的每一份爱,都沉重无比。

 

井然终于确定,圣玛利亚将是他留在欧洲的最后一件作品。

 


25

秋天的时候,音乐厅正式开始投入使用,首场演出是由纽伦堡爱乐团带来的传世歌剧。

井然邀请沈巍来参加开幕仪式,他郑重地书写了邀请函,并在火漆中封印了一片玫瑰花瓣。

 

演出的前夜,井然拉着沈巍的手带他提前参观。排练的乐手们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大厅里依旧灯火灿烂。

他们穿过广场向前走,井然指着一片整齐的黄杨树篱对他说,那里原本规划中有一座音乐喷泉,水池里面会铺上矢车菊图案的花纹砖,Angelo说还好放弃的早,否则图纸他就要画完了。

井然难得说一句玩笑话,语气里已经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走进大门,长厅被一堵带有防火技术的声学玻璃墙分割成了两部分。前边是门厅,后面是一个鞋型音乐厅。

为了使古老的砖石外墙充分体现它的历史和建筑价值,井然采用了一种“房中房”的设计,让新的结构构件与古墙体完全脱离。

被战火摧毁的屋顶,他没有直接修复,而是采用了声学玻璃制作了全新的金字塔吊顶。角度和造型经过严格的计算,配合设置在顶部和中部的声音反射板,可以矫正因为建筑过宽而带来的声学问题。

 

他们缓步走上二楼,楼梯两侧的墙面上封有大小不一的玻璃柜,优美地排列成一组新月曲线。

井然指着其中一些对沈巍说,施工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些老物件,门把手,铜铃,马蹄铁什么的,年代不长,文物价值有限,我觉得它们也是建筑的一部分,就尽力争取下来,安置在了这里。

 

沈巍看着那些旧物沐浴着冷白的灯光,沉默地同这座建筑融为一体。此刻,他置身其中,真实地感受到了建筑内在的生命力。

在井然手下,那些不抹灰泥的混凝土支撑,蛋灰色的钢及玻璃,欧洲栎木制作而成的阶梯,一点一滴映衬着古教堂红色砖墙的质感和色泽,平淡而又新奇。

 

他们手挽手回到舞台上,正中间的地方停放着一辆手推车,井然脸上带着些兴奋的红晕,他拉着沈巍走过去,指着上面那个纸盒,对他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这几年我们聚少离多,我一直想给你好好准备一个礼物。

他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座圣玛利亚大教堂的微缩模型,南墙被整个移除,露出里面音乐厅的新景。随着他的指向,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一一展现在了眼前。

井然最后指着西侧钟塔对沈巍说,你打开这个看看。

沈巍依言小心的试了试,发现那被井然改造成了一个精致的盒子,翻开塔楼的屋顶,里面藏了一枚小小的宝石戒指。深红色的戒面,炫如火焰。

他望着井然的眼睛笑,他的爱人脸上带了些羞涩,喃喃对他说,我总觉得之前给你的那个实在敷衍,如今我把全部家当都换成了这枚戒指,从此天涯海角,我都要跟你去的……

 

他说话的时候,寂静的后台缓缓响起了一阵弦音,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只四人小乐队走上了舞台。井然抬眼望过去,发现都是小镇上的乐队成员,火焰节的时候,他们一起排练过舞曲。

小提琴首席朝他们笑了笑,见沈巍轻轻点头,转头示意队友,开始演奏起了费加罗的婚礼。

 

井然瞬间有些惊愕,他张口想问,耳边却听到了一阵银铃响声,抬头看的时候,玻璃天花板的下方,那原本用来悬挂幕布的吊栏上,凌空落下了一块白纱,轻盈如蝴蝶一般缓缓飘落,笼罩在了他身上。

视线变得一片模糊,眼前是白纱上精美的刺绣银线和珍珠,恍惚间他看见小镇的神父慢慢踱步到了他们面前。

沈巍微笑地靠近他,语气郑重,他说,这是我准备的礼物,我一直想给你一个婚礼,无论大小,这是我的心意。

 

他感觉井然在笑,可触到他脸的时候,一片潮湿。沈巍隔着头纱吻了吻他流泪的眼睛,谢谢你嫁给我,他说,我爱你。

 


26.

—— 我把事务所卖了。

—— 我知道。

 

—— 我把钱都买了戒指。

—— 很漂亮。

 

——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 好。

 

—— 要生两个孩子。

—— ……

 

—— 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嗯……

—— 我属于你。

 


27.

井然隐退的消息,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关注,但很快又风平浪静。他和沈巍回到了龙城,却没有回家,沈巍开车带他去了一处乡村。他们从北路进村,一直走到村子东侧靠近果园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白墙草筋修筑起来的小园子。

井然心中发热,眼前的一砖一木都曾是躺在画稿里他最熟悉的样子。

这是给我的吗?

沈巍点点头,拉着他的手给他擦汗,他说,我曾在这里待过一阵子,觉得空气清新,村民也很热情,我找了一块地,想让你试试你想过的那种日子。

 

他们从大门进去,转过门厅之后,进入前庭,那是一个宽阔的院子,墙角种植大片竹子,金丝,紫竹,甜竹,清香四溢。沈巍指着剩下的大片空地对他说,我想在那里种一颗柚树,再种些柠檬香草什么的,其余还没想好,由你来定。

 

从前庭往深处走,踏上两级台阶是餐厅的位置,四面围绕玻璃,仿佛一座观景山亭,井然走进去,四处转了转,朝南可以通过厨房的长条窗,看见不远处果园里高大的树木,朝北可以通过一扇景窗看见几枝舒卷的芭蕉,西面是他们刚刚经过的前庭,他将视线往东看去,那里是沈巍亲手挖出的一片荷池。水不深但很清澈,三三两两挺立着几枝淡粉色的荷花,荷叶微枯,浸染秋霜,淡金色的鲤鱼不时跃出水面,秋虫声声不息。

 

沈巍握着他的手从一侧的长廊绕过去,他知道,那里是他计划中的会客厅,不出意外的话会看见一扇很大的窗户。框出来的景色是园子和果园之间的那一片空地。沈巍说,南院也是我们的,你要是喜欢,种花,搭一个狗屋,或者修一个烧烤炉子都可以。

 

再往前是沈巍给他布置的书房,他的书都会被搬到这里,桌子很大,画图或是读书都很方便。四扇落地窗正对着中庭,水岸边铺了一层台阶,夏天在这里喝茶,午睡可以看见满池塘的荷花。

 

房子的东南角是沈巍的书房,旁边还空出了一小块天井,沈巍打算留一小块沙地,再搭一架秋千和滑梯。他说,等孩子长大了,或者你也喜欢,可以在这里玩一会,我在屋里可以时时看见你们。

 

后庭是他们居住的房间,一间间看过去,装饰还很简单,可以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布置,空间充足,如果他想接母亲过来,或是多生几个孩子都很富余。

 


28

接下来的半年,井然都待在这里,和沈巍一起如亲鸟筑巢一般细细经营。

南院边新筑起了一道石墙,凝灰石粗糙的墙面可以供薜荔和络石自由生长。紫芋和八角金盘延展出一片浓荫,井然亲手做了一把奥斯汀园椅,又花了一整天的功夫给它刷上了一层天蓝色的油漆。

 

院子里原有一块坡地,低洼处常常积水泥泞。

井然思虑许久,决定改造成一条带瀑布的小溪,他用麻绳和竹竿规划出需要挖掘的地方,加深水池,疏通沟渠,使它同果园附近的水脉连成一系。

堆叠瀑布用的石头是从附近山上采集下来的砂岩,自带毛茸茸的苔藓和地衣。溪水流经院墙的地方,铺上了一层细密的豆石,再种上优雅的菖蒲和美人蕉,可以很自然地过滤水质。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种荷花,野生的黄花菱和荇菜自由地漂浮在水面上,银莲花和桔梗的幼苗随风摇曳,竹芋斑斓的的叶片在砾石的映衬下分外美丽。

 

沈巍在某个下雨的早上,捡到了一只黑色的小狗,它不知从哪里钻进了院子,蜷在墙根下瑟瑟发抖,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花瓣,样子十分的可怜。沈巍给它喂了些吃的,小家伙似见了救星,从此赖着不走,小短腿一摇一颤紧紧跟随着沈巍满院子乱跑。 

 

井然给他取名柯布西耶,但是嫌弃它的脏爪子,不许他进屋里来。

小柯布西耶还未曾有半分大师的气质,趴在院子里的草地上抽抽搭搭地哭嚎,大眼睛水汪汪地隔着玻璃窗与他对望。最后没办法,沈巍端了水盆给它洗澡,这才把它带到了屋子里来。

 

井然嘴上嫌弃,转头却和沈巍商量在院子里铺一条砖石小径。

我们应该播种草坪,好像小狗都很喜欢草坪,说到高兴处,井然跳下床就跑去书房画图纸。沈巍望着他愉悦的背影,轻笑一声,合上手中的书籍,他在心中盘算了一阵,默默地将紫藤廊架安排上了日程。

    

在木构架搭起来的第二天早上,柯布西耶兴奋的挠门声把他们从睡梦中叫醒,沈巍出门一看,院子里又来了一位新客人。

一只白色的流浪小猫蹲坐在凉亭的屋顶上,皮毛迎着朝阳,闪闪发光,它的姿势十分端正,眼瞳来回转动,那神情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王国一样。

 

这只小猫最后也继承了一个大师的名字,井然叫它扎哈。

 


29.

几场小雪过后,进入新年。某天早上起床,井然躺在温暖的被子里,莫名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实没什么不舒服,只是直觉告诉他,自己可能怀孕了。

 

沈巍难得显出了一些焦急的模样,带他去医院做检查。半天后,他们得到了一张小小照片,一个淡白的小圆点温柔地蜷缩在一片黑暗中,像漫长黑夜里飘摇的烛火,像星光下莹莹闪烁的贝壳,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沉重,这个幼小的孩子,与他血脉相连,需要他供养,保护。

它在他的脉搏里发出了一种独特的弦音,如同种子一般生长出脆弱的根系,它会长叶,会开花,会结出丰硕的果实,从寂静到煊赫,逐渐繁华。

 

在回去的路上,井然一直显的很高兴,眉眼比以往更加柔和。他一直是那种骨相超脱于五官,气质又凌驾于骨相的美人。但与他相处日久,最终爱上的会是他冷淡表象下,那难以描摹的动人情态。抬眼低眉,一颦一笑,浑然天成。

 

沈巍在接近村子的时候突然问他,累不累?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们在路口停车转往山上。

 

半山有一座寺庙,井然自搬来此处,还从未来过。

沈巍牵着他的手,沿着石板铺成的台阶缓缓向上走,两旁的围栏是今春刚斫下的新竹,还带着几分清新的绿意。咫尺外盛开着大片梅花,洁白的花瓣上点洒着金红泪斑,堆簇成朵朵粉白色的云团,伸手可摘。

 

他们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远远看见一道杏黄色的山墙,善安寺三字金匾高高悬挂在庙门上。

前院十分宽敞,种植了高大的银杏树,东南角有一只赑屃驮碑而卧,一个知客僧正在院子里洒扫。

沈巍走过去,双手合什行了个礼。那僧人一脸和气,知他们的来意后立即去后院僧舍通报,片刻后回转,言明光法师已知,还需再等上片刻。

 

沈巍回礼后带着井然缓步行去了正殿,殿内正中供奉着一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坐像,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托药钵,以金刚跏趺坐于莲花宝座上。左右是日光与月光两位协侍菩萨的立像,身佩璎珞,彩衣华章,呈现出一种秀骨清像。

井然虔诚礼拜了一番,站起来同沈巍一起去看山墙两侧的壁画。左侧墙壁上只打了一层线稿,隐约能看出是一幅荼吉尼天持摩尼宝珠像,右侧墙壁上绘有药师经变图的摹本,墨线陈旧,膏底发黄,但某些色块却艳丽如新,显是延续了数年光景才摹画完成。

画面正中端坐的佛陀身着袈裟,衣式质朴,但围绕身旁的菩萨、神将却是额顶宝冠,肩批帛纱,显得雍容而恬静。

描绘之人显也笔力超群,线条飘逸俊秀,衣褶灵动自然,颇得吴道子丹青之妙,骨相宛若名士一般清韵。

 

井然看得入神,不由问道,我观佛陀衣饰素净,却与菩萨截然相异,这是何故?

沈巍正要回答,回首却见一个面目慈蔼的中年僧人跨阶而来。

他手中一捧黄绢,乍闻井然发问,于是温声言道,佛陀久居琉璃净土,无所羁绊,可以寻常僧众的面目示人。而菩萨誓留尘世,助众生脱离苦海,是故仍着俗服。

他上来与二人行了礼,将手中黄绢托到沈巍面前,笑道,十万灌顶真言,幸与沈檀越结缘。

沈巍从黄绢中捧出一枚黄杨木雕刻的小药壶,内里藏有他多年前偶得的一小撮坛城沙,他将这个灌注了真力的护身符小心地佩戴在井然的身上,祈愿它可以护佑他最珍爱的宝贝。

 

夕阳西下,沈巍与明光法师站在佛堂前玄辩经典,井然独自踱步到了院中阅读碑文。

知客僧收拾了落叶正要离去,井然忽指着石碑上一句经文问他,师父,这可是寺名的由来?

那僧人观他所指,笑着点头道,此偈乃药师本愿经十二大愿之一,正是寺名由来,我寺供奉东方三圣已近七个甲子……

井然闻言轻轻点头,口中默念,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功德巍巍;身善安住……

 

沈巍此时已与法师道别,站在院中石道上望着他微笑,井然几步走过去握他的手,沈巍的掌心温热,一如他胸前那枚药壶一般熨贴着他的心脏。

 

他们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才得以相遇,又在此刻终于拥有了第一个孩子,沈巍的谨慎与担忧他都知道,但他也知,自己会被照顾的很好。

无论未来有什么困难,总能携手,共度那些漫长的未知期限的时光。


 

30.

这一年里,井然种了许多花。他原本的衣服都收了起来,日常开始喜欢穿棉绸布的松软面料,头发扎束起来,带上凉帽和围裙,跟随沈巍一起每日为花事繁忙。

初春的时候,有玉兰,黄馨和山茶。重重叠叠的白色山茶盛开在院子里,花瓣层层如鱼尾,黄蕊淡香,配合粉墙边轻柔摇曳的竹枝,仿佛一场连绵不尽的春雪。

接着开放的是沈巍种植在陶罐里的水仙和郁金香,颜色鲜艳,茎叶柔软挺立,在靠近泥土的地方可以搭配角堇和雏菊。

 

院子里有用短竹管搭建起来的蜜蜂旅店,可以在桃杏盛开的季节收留一些野生的独栖蜂。井然在里面留了一只装有糖水的小碟,用来犒赏这些勤劳的小蜜蜂,祈愿将来能得到一些甘甜的回报。

喂鸟器是一节凿空的青竹筒,里面装满了黍子和小米的颗粒,还有他和沈巍在去年收获的向日葵花籽,虽然花开的不太端正,但是种子却意外的饱满圆润。

井然在某天早上看见了一只蓝翅松鸦在小院的池塘里欢快地洗浴,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仿若凌霄一般活泼雀跃。

 

傍晚他和沈巍一起出门散步,柯布西耶撒欢似的冲上了山坡,半山有一户村民刚得了几只雪白的小羊羔,柯布西耶与其中一只最为要好,它在扎哈那里用不掉的热情全部抛洒在了这片草地上。

井然抚摸着小羊柔软的绒毛,点着它的鼻子,给它起名叫做凡德罗。

 

天色渐暗,玩疯了的小狗依旧不愿意下山,沈巍照例用一截漂亮的树枝把它哄回了家。

 

柯布西耶衔回的木柴,都堆放在了池塘边上,那里已经成为了小动物的天堂,蟋蟀,蜗牛,还有长着巨大钳子的独角仙。

溪水带来了鱼卵和虾苗,水面下窜动着活泼的白鲦,蜻豆娘点水而过,一只憨头憨脑的小草龟在菱叶下吐出一个泡泡。

 

院角有沈巍用枕木拼接起来的育苗箱,播种了蔬菜,还培育了一些蓝杉树的幼苗。来年它们会被栽种到院子里,如果顺利会长成一道冰蓝色的树墙,虽然那可能需要很久很久,但所幸他们还拥有足够多的时光。

 


31.

五月,沈巍亲手栽种的柚树开了花,绿叶繁复茂盛,花朵玲珑洁白,散发着清淡的甜香。

他和井然在南窗下那块空地上筑起了白色的木栅栏,围绕拱门种植高大的奥斯汀玫瑰,威基伍德,佛罗伦萨,还有一颗粉红色的龙沙。

等藤本长成了花墙,沈巍又移栽了欧洲绣球,纯白色的贝拉安娜,粉紫色的夏洛特公主,还有如海浪般连绵的无尽夏。绣球中间又搭配了数颗微月,绒球门廊,黄金丝雀,还有如奶油琥珀糖一般甜蜜的妖精白桃。

 

夜晚入睡的时候还是花苞,清早起床,却已经热热闹闹的开放,重重叠叠如浪堆雪一般的此起彼伏。井然剪了一些做插花。放在卧室和厨房的窗子上,繁复的花瓣如杯似盏,馥郁芳香。

大约是开的太过茂盛,引来了许多围观的村民,年幼的孩子们在栅栏外好奇的张望,沈巍干脆打开了院门,邀请他们进来玩耍。

 

院子里有一颗茂盛的香樟树,树荫撑开如一团烟绿色的云霞。

 

村里的妇人们带着孩子过来看花,她们会带来一些自家做的吃食,乌米饭,酸豆角,青团,年糕,有时候还有新鲜的鱼和鸡蛋。

沈巍从不拒绝这样的善意,并且准备了热茶和点心招待她们。

井然从书房的窗子望出去,妇人们围在一起闲话家常,几个年幼的女童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伸出幼嫩的手指采摘那些粉色的,红色的鲜花,别在衣襟上,或是插在发辫里,单纯的小脸上绽开的笑容灿若阳光。

 

傍晚的时候,沈巍给荷花池清理淤泥,挖出来的藕鞭挑选了一些,种到了老陈送来的几只大陶罐里。井然坐在台阶上,努力拉住跃跃欲试的柯布西耶,生怕一松手,它会一头扎进池子里去。

扎哈长大了许多,毛发蓬松,眼睛愈发翠蓝,它显然对池塘没什么兴趣,蹲在井然那双亚麻质料的刺绣拖鞋上,优雅地舔着爪子。

 

夕阳西下,沈巍站起身来,晚霞给他镀上了一层柔软的云光,露珠在荷叶上来回滚动,鸢尾在水岸边独自盛放。

井然看着有些痴,心中的感慨还未发完,手中一松,只听呜嗷一声欢鸣,接着是噗通噗通一阵水响。

 

美好的夜晚就此终结。

 

那天晚上是小柯布西耶狗生中第一次在笼子里过夜,它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接受惩罚,依旧没心没肺地玩着自己的尾巴。

月光如银鱼一般穿廊而过,扎哈躺在院子里悠闲地梳理着毛发,屋顶上宿着一群疲惫的夜鸟,池塘边蹲着一只年幼的青蛙。

 

但井然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在沈巍怀里,早已沉入了梦乡。


 

32.

天气再热一些的时候,可以在井水里泡上红透的番茄,西瓜被切开的时候,声音里就能听见脆甜。

果园的李子已经成熟,清早起床去摘一些装在衣兜里带回来,清洗干净,压碎,洒上海盐和辣椒粉腌制十五分钟,吃的时候可以再拌一些柠檬汁和蜂蜜。

井然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碗,悠闲地看着沈巍在厨房里来回忙碌。沈巍在吃的方面一向纵容,只要他想要就几乎从不拒绝。

井然怀孕以后口味就很变化,什么都想试一试,今天爱酸,明天爱辣,不吃甜食就走不动路。下雨天喜欢窝在沙发里吃拉面,天晴的时候又想要樱桃碎冰雪。

院子里栽种了各种香料,辣椒,花椒,白洋葱,还有罗勒,薄荷,薰衣草。煎肉的时候搭配迷迭香和欧芹,想要泡茶可以随手采摘马鞭草和香茅。

他们年前建起来的面包窑,如今作用越发大了,除了烤面包,烘焙栗子,还用来做花茶和果干。沈巍不断地丰富着他们的菜单,要说最喜欢的,井然未必说的出来,但若问一问柯布西耶,那一定是肋排和烤猪肘。

香煎用的胡萝卜,他喜欢又细又长的那个品种。烤羊腿出炉的时候土豆配菜会比羊肉还要香甜。吃完的马芬杯可以用来播种芽菜,和血橙、牛油果、核桃拌在一起,就是最美味的沙拉。

虾夷葱在夏天会开出浅紫色的小花,洋甘菊拥有甜甜的苹果香气,只需两三朵就可以冲泡出口感上好的茶汤。

 

吃过晚饭,井然站在前庭拉琴,他的肚子已经有了一点饱满的曲线,单手持弓的时候,腰线紧绷看起来更加明显。

整个孕期,他都过的很轻松,胃口不错,还稍稍长胖了一些,下巴的弧线看起来十分的润甜。

 

月光随着琴声铺满了庭院,甜橙花开正浓,满树芬芳。四周一片静谧,沈巍从他身后的走廊里慢慢走出来,手中提着一只琴箱。龙城大学有一支教师小乐队,沈巍在今年有幸成为了一名吉他手。虽然此前他从未有过演奏经验,乐理知识还是井然亲手教的,但他十分愿意去尝试新鲜事物。

练习许久,如今终于可以勉强同井然合奏,只可惜不是泰伊思而是小星星。

 

井然在演奏中突然瞪大了眼睛,琴弦一停,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沈巍一惊,忙走几步到了他面前问道,怎么了?

井然的表情还有些不可置信,他愣愣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它……它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这个孩子蓬勃动力,它伸展着不知是手还是脚的部分在他的身体里自由自在的嬉戏。

沈巍把手伸出来想去触碰,想了想又觉忐忑心惊,井然把手扶在腰侧,脸上写满了你快来试一试的表情。

沈巍受他感染,小心地将手贴了上去,可直等到井然微微皱了眉,这个小宝贝也再未给予丝毫回应。

 

沈巍并不觉得失望,正准备放下手的时候,掌心却传来了一串涟漪,那仿佛是白鹭剪水留下的轻微痕迹。井然把手搭在了沈巍的手背上,用指尖轻轻敲出了一个节奏,他笑着说,像不像这样?

沈巍点点头,反手将他的手指牵到唇边细细地亲吻。

井然顺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低喃道,沈巍,我要做爸爸了呢……你也要做爸爸了呢……

 

沈巍没去纠正他语态上的错误,心中也充满着将为人父的喜悦,他侧头吻了吻井然的脸颊,低声应道,是啊,未来还请多指教……


 

33.

盛夏的时候,意大利传来了好消息,圣玛利亚音乐厅获得了PrZK世界混凝土建筑大奖,井然怀着身孕没有参加颁奖礼,他托朋友帮他带回了奖杯。

见面的时候,Simon盯着井然的肚子直看,口中啧啧称奇,说道,那会听你说要结婚,我根本就不信……不过现在看看你那Alpha好像还真不错……

话未说完,井然就黑了脸,Simon大笑道,安啦安啦,就是单纯的赞美一下。我也结婚了,你看你看,他将手伸过来,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祖母绿的钻戒。

沈巍在后院支了烤架,亲自动手给他们做晚餐,小暑刚过,地里新鲜的蔬菜很多,甜椒,茄子,豆角,小南瓜,清洗干净,稍加一些盐就很好吃,鲜甜多汁。 

正餐是用白味增和琴酒腌制的鳕鱼西京烧,美式炭烤牛肋排,和一条龙胆石斑一夜干。沈巍处理食材的手法干净利落,柯布西耶蹲在他脚边,目光如同仰望天神一般的虔诚。

 

Simon也算是个老饕,原以为来这里能吃上一顿西红柿炒蛋就算不错,他抬手孝敬了扎哈一个剥好的甜虾仁,低头小声对井然说,看不出来,你的Alpha刀工如此了得,我瞧着那条石斑应该就是从脑子里下刀,一刀就毙命了……

井然嫌弃地皱了皱眉,没好气道,吃你的,哪这么多话,沈巍是教生物的,他处理过的实验动物,比你吃过的还多。

Simon登时噎得说不出话来。井然瞥他一眼莞尔一笑,抬手递了瓶冰可乐给他,你要开车回去,就不给你喝酒了,地窖里有我们去年做的菠萝米酿,你走的时候,带两瓶回去。

听说有酒,Simon的笑脸瞬间就明媚了起来。但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笑容一僵,嚷嚷道,我听说你把我送你的画留在房子里送人了?那可是两副四尺全开的,上个月有人10w一尺想买,我都没答应!他生气倒也不是真的为了画,只是怨他有难处的时候,不把自己当朋友。

井然带着些歉意,解释道,你的画要是出手,别人不知,我们身边这个圈子动静太大,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有沈巍在很快就过去了……

说话间,沈巍见他们吃的差不多,最后上了一道干白海鲜汤,顺势在井然身边坐下,主动给他拆蟹黄。

前一句感人肺腑,后一句突然秀起了恩爱,Simon妒忌的满脸烧红,井然看在眼里,轻飘飘堵了他一句,你刚刚在门口,是不是说自己结婚了?

 

Simon一听顿时如气球一般泄了气,他说了一个名字,井然想了想,应是新古典油画圈子里的,曾见过一面,似乎比他这位朋友年长很多。 

Simon戳着盘子里的鳕鱼,叹气道,我本来不想结婚的,我和他说我对松节油过敏。结果你猜怎么样,他居然开始翻我的旧账,说我三年前睡的那个小男孩是他的研究生……

井然听了直笑,你不喜欢就直说,何苦编瞎话。

Simon也笑,可不是,编不下去,只好嫁了。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眼底却熠熠生光,想来嫁的也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委屈。

 


34.

暮色微沉,Simon还要回城里,井然出门送他。

柯布西耶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们,Simon兴致很高,一路上都在感慨,那时我远在南美,你的展览也没来得及赶回来,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太不仁义,没想到你在那认识了沈先生,还结了婚。说着又环顾四周,连连悔恨道,早知道当初等着你就好了,我越看这里越是喜欢,来的时候我看见北边还有块合适的地,不如我租下来,你帮我弄弄,我们做个邻居?

井然听了,忙把头摇得像风铃。

Simon也不生气,话锋一转又说道了井然从前的事务所,新老板接手后听说发展也不错,只是似乎同你当初的设计理念不同,我去那里取东西的时候,有两个老员工已经离职了……Angelo说他特别想你,要是你还做这一行,他愿意不远万里来做你的助理……

井然微微叹了口气,心下也十分感动,刚想说话,却见Simon狡黠一笑,我的Alpha在皖南有一套老宅,想着改造成一个私人艺术馆,你不肯给我建园子,这个忙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井然不由失笑,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Simon也不否认,他笑道,你从小就比我强,一个人去外边打拼,取得了这许多实绩……他说着顿了顿,不再说话,心中突然觉着要是井然想留在这里生儿育女那也很好,未来怎样还是由他自己决定。

 

Simon坐进车里,趴在车窗上对他说,Saki现在漂亮到不像话,完全看不出是老陈的闺女,他们这几天去Kaaidai的老家参加山火祭,到时候会给你送些驱邪避灾的松碳过来,你月份大了,可要多走动走动,养点力气……

见井然作势要怒,他忙从副驾拿了个包裹塞进他手里,讨饶道,刚刚忘了,回来的时候,我还去看了幼禅,他说你之前寄给他的纹样做出来了,托我给你送样品过来。他选了一些做了刺绣手巾,我看过,特别漂亮。

 

说完他发动了汽车,朝井然摆摆手,大声说,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35.

回去的路上井然拆开了那个纸包。春天的时候,他心血来潮,绘了几幅图样,打算印些花布,给孩子做衣裳。

时日愈长,他越发觉得自己怀的是个女孩。前几天沈巍带他去医院,四维彩超里显出一张可爱的小脸,圆圆的小鼻子,软嘟嘟的嘴唇,小手蜷成一团,耷在脑袋上。

井然描摹着她的面容,猜测她是会拥有一双他这样的眼睛,轮廓清恬圆润,形似桃花,还是会更像沈巍一些,眼神温敛克制,眼尾纤细修长。

 

晚风缠缠地送来荷香。纸包底下还躺着几块精致的棉布手帕,熨线齐整,针脚细密,角落刺绣着水仙和鹭草。

他用手指摩挲着精致的绣面,心中疏懒地盘算起该同哪件衬衣配套。

 

沈巍在露台上支起了一张小圆桌,他换了居家的裤子,坐在一侧的软垫上试弦,左手舒徐地来回揉按,右手轻柔地上下拨弹,他跟着音调缓缓地唱,

Venite all'agile barchetta mia;

Santa Lucia! Santa Lucia!

井然站在廊檐下,眼中的神采如同夜星一般逐渐明亮,沈巍唱的是他在意大利学会的一首民谣,那不勒斯船歌,桑塔露琪亚。

 

他慢慢走过去,在沈巍身边坐下,夜风吹散了他的额发,他忽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张口问道,沈巍,你有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吗?

沈巍停下手望着他的眼睛,说,想过,叫沈莳。

又见井然面带困惑,于是补充道,那年在涉园初见你,不好盯着你看,只好望着你身后那张古画,心中觉得,那个莳字写得可真好。

 

他们在初相见的时候就认定了彼此,并且认同对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贵。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薰烛摇曳着火光,散发出青柠檬的甜香。西瓜刚从井水里取出来,带着丰沛的水汽,冰丝丝的凉。

沈巍给他倒了一壶甜茶,用的是他多年前亲手烧的那一把。

井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放到了肚子上,此刻,孩子在他身体里,自由的生长。他想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孩子,他会抱着她,去田埂上散步,在庭院里数星,读古诗,唱儿歌,看满池塘的荷花……等孩子大一些就可以带她去旅行,去F市,去罗马,去德国。去他奋斗过多年的地方,看一看他曾经的荣光。

 

夜色逐渐深沉,沈巍轻轻为他打着扇子,柯布西耶专心地啃咬着一块西瓜,扎哈趴在他们的脚背上悠闲地甩着尾巴,眼睛蓝得如同宝石一样。

围绕在他身边的,是爱人,庭院,还有酣饱后徐徐而来的花香。

井然想,这世间最安宁的幸福,应该就是如此了吧。

 

-FIN-

 

作者有话要说:

依然,始于一个庭院,终于一个庭院。

涉园:吾闻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清·和邦额《夜谭随录》

Ramène ta fraise:把你的草莓带给我。

建筑有原型。但细节别较真。

修掉了一些剧情和时间线上的错误。

《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第二大愿: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供奉药师佛,荼吉尼天都可保佑生产平安。

合集中会放上完整的《I Design》访问稿,当然全属胡诌,欢迎指正。

莳园的设计图也放在合集中。本想把南院添出来的,但觉得CAD中的植物指向也表达不太清楚,就放弃了。

在此感谢H的逻辑梳理,感谢Zhao的技术支持。

感谢三位读者在我修文的时候,发私信鼓励。三次的事情有点多,很抱歉拖了很久。

还要郑重感谢一位读者,感谢你的宽容和严厉,促成了新稿的诞生,我铭记于心。

最后感谢看到此处的你。


youtube https:\u002F\u002Fwww.youtube.com\u002Fwatch?v=XoLebK9XL38


古典吉他  桑塔露琪亚。

小院子的户型图是我以前看过的一个项目,觉得很适合,拿来改造成了莳园。

 前庭里有柚子树,竹子,迎春和山茶。

景窗后面是芭蕉。 

廊桥可以从大门直接走到后庭,不用经过公共空间。

后门出去是南院,没有画(对不起太懒了……)

此处应有带瀑布的小溪,我对沼泽过滤非常感兴趣的,很想认真写一个湿生花境,但是篇幅关系,觉得太啰嗦,就放弃了。

还有两处宿根花境,和岩石花境一样都删掉了。

暂时将建筑和园艺的一些想法都写完了。日式,中式,欧式等等。

感谢大家的厚爱。

【公子景】倚日思道远[6]

修真文。

修士VS战器,

部分设定非原创。

前文请看合集。

本章景花衡,景璧初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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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真灵认主

     钧阳界,云弓仙市

     外间浮华依旧,此刻室内却有一种安静又细腻的情绪缓缓酝酿,温和中带着敬畏,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清润雅致,一如山茶淡淡芬芳。

     公子景微整衣袍,伸手将少年扶坐而起,轻声问道,“你可有名字?”

     少年一怔,点头道,“有的,我有名字,我叫……”他眼中神色迷离,迟疑良久忽又小声道,“我,记不得了……”

      花无谢在一旁瞧得着急,压抑许久才出声道,“你项圈上有一个名字……”

      少年闻言也是一讶,忙低头去看,项圈一面上篆有三字金文,“微之衡”,他口中喃喃念了几遍,面上仍是一片茫然。

    “微这个姓氏倒是少见……”花无谢小声嘀咕了一句,少年听了也是轻轻点头,“我感觉不大喜欢……”

      可哪里不好,他又说不上来。

     花无谢嘿嘿一笑,安慰他道,“我们战器生在何处便用何姓,原是为了不忘萝祖蕴养之恩,你若是不喜,我以后叫你衡师弟可好?”

     说罢也不管少年答不答应,围着公子景飞旋两圈,口中唤个不停,“衡师弟,衡师弟。”

     公子景一笑,毫不在意花无谢这番胡闹,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年松软额发。

     少年器灵本还在思索那点不悦来自何处,眉间微蹙,如颦如黛,忽感一阵温柔缱绻而来,心中忧愁尽去,只生出无限依恋。

     他脸上不由露出个恬淡的笑容,微整衣袍,端端正正在莲台上跪好,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一缕青丝划过鼻尖,声音清透如泉,“先生在上,请受衡儿一拜……”

      言罢又直起身,葱白手腕一翻,指尖凝出一滴精血,化成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元宝,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的朝公子景眉间飞去。

      公子景站立不动,他定力极好,只是眼神又温柔了几分。

      花无谢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未曾想这天仙一般的少年器灵,刀纹竟然是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元宝。

      少年脸上腾起一片红云,小声辩解道,“我从前……我从前不是这个……”

      但是哪个,又说不出,一时间眼中雾气泷泷,尽似要落下泪来。

      公子景由着刀纹落入眉心,对他莞尔一笑,轻声道,“衡儿很好。”

 


      少年闻言身躯一颤,泪珠滚滚而下,却没了方才的委屈难过,唇边露出一个浅浅梨涡。

      花无谢未想到他会哭,忙飞上前去拱起他的衣袖要为他拭泪,却被少年一把握在手中。他心里哎呀一声,这小孩儿怎么还记仇呢,却听耳畔一声软语呢喃,“师兄……”

      花无谢愣怔片刻,欢喜之情难以抑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致器真灵唤他师兄。

      这般奇遇,放之整个天域,也绝对独一无二。狂喜之中他竟然微微庆幸自己还未化形,否则自怕是会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公子景淡然一笑,柯亭笛此刻端端正正似还有些矜持之意,可在他神意之中,那点樱色微光已经欢快地围着小元宝飞舞盘旋一刻有余,似乎仍是意犹未尽的模样……

    


     门外忽传来清朗笑声,“不知道友可在,金针沈氏来访。”

     花道人本还望着楼外,闻言立刻站起身来,“金针沈氏……,可是碧禅洞天门下?”

     来人也不否认,笑声更是爽朗了几分,客气言道,“道友有礼。”

     花道人忙挥手撤去禁制,目不斜视迎上前去,“快快请进。”

     外间两名道人抬步入内,为首的对花道人点头为礼,落在公子景身上的目光却多了几分郑重。他上前拱手笑道,“在下沈钧,见过道友。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他方才看的真切,莫岸明气势汹汹而来,却落得个狼狈鼠窜,那喷薄而出的灵威,即使有禁制守护,仍激荡得杯中酒液轻漪涟涟。

      阁中只有两名修道士,花文敞不过明气修为,他尚不放在眼中,那所有玄机便都落在了眼前之人身上。

     公子景微微一笑,抬手回礼道,“悟虚界修士,公子景。”

   “原是悟虚界道友,”沈钧点了点头,心中仍是疑惑,试探道,“我师祖轩晟真人曾到访悟虚界忻阳州,不知可是道友祖地?”

      公子景轻轻摇头,“我自玄渊州而来,忻阳州却还未曾踏足。”

      沈钧闻言心下吃惊,他一见公子景,感受到对方身上滂湃法力,飞鸟浮烟,磅礴细腻,便猜测此人必然出自玄门大族,后知他来自悟虚上界倒也不甚稀奇,却不想还是元尊门下,不禁对公子景又敬畏了几分。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到致器真灵身上,目中惊奇更甚,“道兄好本事,已得器灵认主了么?”说罢又哈哈大笑,“妙哉妙哉,我有一物,作为贺礼甚是合意,还望道兄莫要推辞。”他从袖中取了一只玉匣,双手托着往前一送,脸上笑意盈盈。

      公子景对这般示好之举也不推脱,大方收下,目光轻轻落到沈钧身后立着的战器真灵身上。

      他虽与来人对面寒暄,神情却未放松一刻。

     心中有一丝犹疑,沈钧身上道气隐隐,显见也是得了自家玄门正传,可所用战器,灵机诡秘难测,似是一件魔器。


     一旁侍候的女使极有眼色,不待吩咐便摆上一桌仙肴佳酿,几人也不推脱,纷纷入座。

     沈钧出自大族,见闻广博,公子景身世显赫,谈吐不俗,加之花道人浸淫俗世,穿插些秘闻打趣,一时也是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公子景起意问道,“道友可曾听闻过剑冢?”

      沈钧闻言一愣,还未开口,他身边那真灵接话道,“道友怎会对此有意?”语气平淡毫无烟火气,一双眼睛却明若寒星,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公子景喝完杯中酒,淡声道,“贫道先前遗失了两件战器,至今全无音讯。眼下但凡有一丝可能,便愿试上一试。”

      那真灵哈哈一笑,“这有何难,”

     他望向公子景身后,目光在柯亭笛上流连几分,笑道,“道友只需即可毁去法契,无主之物该去何地,道友想必也是清楚。”

     花无谢听他言语轻挑,心中不由急怒,当下便想发作,无奈被少年紧紧抱在怀中,动弹不得。

      沈钧觉察气氛有异,忙打岔道,“道友勿怪,方才忘了引荐,这位是连城璧连先生,我虽勉为人主,却待他如师如友,不敢轻慢……”

      公子景面上不显,唇边笑意却疏远了几分。

     沈钧客套几句,便推说有事起身告辞,连城璧跟在他身后也往外走去,出门那一刻,他又淡声道,“还有一法,倘若道友能杀灭一柄真器,残刃自会寻那埋骨之地。”说罢头也不回,几步消失在了门外。

 

 

      花无谢心中愤愤,他这般的致雅玄器若是被毁去死契,抛下不管,除非有幸得遇新主,否则多半只能依从天命,枯死剑冢。

     少年器灵安抚他道,“师兄莫气,先生不会抛下我们的。”

     他闻言心中赌气,“你又如何知道?今日若非是你拦我,非要……非要……”说着惊觉自己却也做不得什么,顿时语声一软,气苦不已。

     少年脸上却露出几分认真神色,抬手将他往怀中拢了拢,娇声道,“虽说不出来,但衡儿就是知道。”

     花无谢见他面容,不知为何心中也松快了许多。

     公子景却没放在心上,仿若刚刚只是听了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

      他端详着手中那只玉匣,正是方才沈钧所赠,里面盛了一双翘首弓鞋,鹅黄缎面,上绣宝珠山茶,蕊心点缀几颗金丝琥珀,鲜嫩欲滴。

      看起来精巧细致不类凡物,又不同于灵脉产出,似是一件炼器。公子景笑容莞尔,沈氏不愧钧阳大姓,行事惠而不费,更是显出几分体贴来。

      少年见了也十分欢喜,双目晨星般柔亮,轻移几步在他膝上坐好,露出一双白嫩小足,纤细幼弱,不足一掌,由着公子景为他穿鞋。心中高兴,不时还顽皮地绷直了脚尖,弓首轻点,直显得双足更加灵秀轻盈。

       公子景笑着在他踝上一拍,手心未落,却倏而双眼微眯,目光落在少年足铃之上,他本未在意这两件小物,如今却觉其上似有敕文流动,放在手中细观,纹色古拙,一时竟还看不出来历。

     他抬手小心解下,准备起法力试探一二,却忽觉怀中少年气息匀匀,小脸枕在他衣襟上,眉目婉转如画,已然睡得香甜。

 


     公子景叹了一声,将少年抱起放回榻上,真灵残损,灵气有亏,需要时时调息养炼,能维持至此已是不易。

     果然片刻后少年身上银华一闪,化一根玉简跌入衾被,紧紧挨着柯亭笛,一时再无了声息。

 

注:

魔器:战器被魔毒所染,会变化为魔器。

战器若被其主抛弃,或者主人战亡,道器,真器,玄器可以选择再次认主,如果不愿认主还可作为无主战器流浪。心灰意冷的就去剑冢等死。相比之下玄器因为战力和数量的关系选择比较少。

灵器,法器如果没有新主重新祭炼,会在外耗灵而亡。

 

作者有话要说:

沈钧:我家就是沈碧君的那个沈氏。

二花:那把破刀竟然怂恿老爷扔了我。记仇ing……

黑璧:不服的话,打一架咯。

哼哼:连先生进门好像都没正眼瞧过我,咋回事啊?

小景:魔器?太麻烦了。

感谢看到此处的你。


【公子景】倚日思道远[5]

修真文。

修士VS战器,

部分设定非原创。

前文请看合集。

本章还是景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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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邕山赵氏

   钧阳界,云弓仙市

    飞舟缓缓停在宿月楼前,青年修士等不及停稳,便急匆匆奔入楼中,迎面飞来一个道人,两人一撞皆是哎呀呀一阵惨叫。

     来人比他还要焦急,发髻散乱,一手捏着袍角,一手捂着额头,全然不顾体面往外奔去,几息功夫便没了踪影。

     中年道人自他身后慢慢踱来,笑道,“既已到此,你怎还如此毛躁,不成体统。”

     青年修士虽是着急也只得唯唯应诺,两人入了楼中,正巧看见几名力士托举着一朵玉莲缓缓送入东阁。

     袖中妖训刀一震,化一个身姿颀长的玄甲青年,凤目细狭纤长,他遥遥一指说道,“是他,看来刚巧被人扑走了。”

     青年修士闻言又惊又急,双拳紧握,玄光出顶,下一刻手腕被人攥住,中年道人望着满楼看热闹的人群,低声道,“此处人多眼杂,莫要妄动。既未出这仙市,还有转寰余地,你先找一处客馆歇息,我去会会此间主人。”

     说罢拦住一个过路女使,“劳烦通禀,邕山赵氏族人请求拜见城主。”

 


     片刻之后,中年道人被引入一间雅室。

    主位上坐着个五旬年纪的修士,面目文雅清秀,身穿儒袍,头戴方巾,与外间富丽堂皇不同,此间除了一张玉榻,几张桌椅外,青幕曼垂,十分素净。

    修士手边还有半片棋局,显是方才还有外客。

     中年道人坐下寒暄几句,“邕山赵万恒携族侄赵晨皓初到贵地,冒昧求见,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说罢,将此行目的挑挑拣拣说了一番,“……这宝物既未出得仙市,可否请城主出面,由我叔侄二人与那仙客再扑一局,最终宝价如何,贫道可做主再予城主三成……”

     赵万恒直觉这条件对方无法拒绝,他敢说这样的话,便是说明无论代价如何,自己这方都势在必得。

     他不怕仙市与外间那道人勾连一处,今日他付出多少,来日赵氏必会拿回。

     可不想,仙市城主摇头一笑,“此宝既已易出,断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尊驾若是只为此事,那便不必再费唇舌。”

     赵万恒未料他如此反应,心中冷笑,平日里虽是怨恨嘉成殿主断他道途,却也知洞天真人的名头好用,清了清嗓子,还待开口。

    仙城之主却不愿给他机会,淡声道,“尊驾虽非我钧阳界修士,但既入仙市,便要守我仙市规矩,你等诉求,请恕袁某无法答应。”说罢抬手敲响身前玉磬,端茶送客。

     赵万恒勃然而怒,腹中丹煞一转就要发作,却忽然一股威压上身,四肢百脉如浸泥浆,登时动弹不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然惊觉青幕之后似还坐着一位修士,方才应是故意敛去了气机,此刻不再掩饰,气息渊宏似海,只怕是有元婴修为。

 


     赵晨皓在客馆中等得焦急,听闻赵万恒回来,忙过来相见。入眼却看自家三叔神色惶惶,那模样竟与方才和自己在楼前相撞的修士一模一样。

     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被对方抬手止住。

     赵万恒此刻气息促促,接连吞服了几颗丹药,调息许久才恢复些气力,他一把握住族侄手臂,三言两语交代了始末,又低声道,“此行不顺,怕是无法在仙市内解决此事,我们且安心在这等上几日,待那道人离开,再找机会下手不迟……”

 

     叔侄两这边盘算,雅室里袁城主也正同一位女修说话,“荣真人法眼无差,此宝一出,赵氏果是按捺不住。”

     那女修温和一笑,“他本为赵氏所有,百多年前天炉崩塌,这才流落在外。嘉成殿主遍寻海外,怕是如何也想象不到,竟落到了我荣氏手中。”

     袁城主心中亦是感慨,当年此宝是何等惊鸿模样,世间罕见的星璇真器,甫一出世引得多少同辈相争,毁家灭国,生灵涂炭,荣氏为此还折去了一位洞天真人。

     谁知世事难料,最终也不过落得个器毁灵残罢了。

     好在如今这位新主,身份矜贵,又有荣氏在后帮衬,若是换了他人,只怕是性命难保。

     那女修微微一叹,“早些年一直被幽禁在风眼之下,指望那地煞悲风能将他耗磨干净,若无意外也不过再花上个十数年的功夫。可不曾想数日前,这宝物灵衰至此却又化出了人形。

     族主为他卜了一卦,直言他气运未尽,是已商议了一番,由贫道送来了道友这处。

     今日他已摘因果,我荣赵两姓数百年的恩怨也该做个了断。”

     她立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贫道这便离去了,此事我不便出面,还需劳烦城主。”

    袁城主不敢怠慢,忙是起身接过,恭敬言道,“真人尽管放心,此事袁某定当尽力……”

 


     花道人十分苦闷,自那少年器灵入了阁中,但凡他想看上一眼,柯亭笛便在眼前飞舞不停,直叫人眼花缭乱。

     他也活了百多岁,自然识趣,几次无果干脆搬了个小杌子倚去栏杆那坐了。

     花无谢围着那少年左瞧右看,忍不住想用笛身去碰一碰他的脸颊。

     因他生的太过好看,甜睡的模样一派天真自然,竟平白生出了些许虚幻之感。

     公子景坐到少年身旁,凝视着他琉璃一般的面容,眸色渐深,伸手轻轻拨开少年细软的额发,凝脂般细滑的肌肤上隐约闪动着一枚银色敕文,指尖一触便有淡淡凌华如碎星般即闪即灭。

     公子景细细描摹一遍,坐定蒲团,神思往识海中沉入进去。

     下一瞬,他虚立一片灵海之上,衣袂飘飘,身躯如梦似幻,顶上玉牌光洒如轮。

      那枚银色敕字浮动眼前,周围亿万释文如浪翻涌,他心中持定,双目微阖,推演之速迅如闪电。

     很快,他目中灵光迸发,起手骈指往某处一点,一枚释字胶住不动。

     见此,公子景微一点头,又仔细端详了片刻,灵识若有所得,面前那些如鲮蹿动的释文渐消渐隐,只显得其中一些更为生动。

     他心中越发笃定,神思清明,几乎未多犹豫,于释文洪流中又选定了一个。

     这种感觉异常奇妙,他每解出一个字,体内气息流转就快上一分,仿佛万物更易,盈满亏缺都在他血脉中反复重演,四肢百脉无不舒畅。

     到最后所做只如伐林砍树,搭桥铺路,由着释文自己倾泻而出,毫无滞涩。

     他在这种酣畅淋漓中专注推演,却不知随着释字不断译出,少年眉间那枚敕文竟是逐渐暗淡直至消失不见……

 

      良久,公子景缓缓收摄心神,睁眼已是月至中天,楼外喧哗嘈杂之声不断传来,花道人探了半个身子出去,正看的入迷。

      柯亭笛静静悬在面前,随着他呼吸浅浅浮动,笛身上莹华闪闪,若明若暗。他往玉莲上看去,那里正有一双秋水般清澈纯净的眸子,温软绵甜地望着自己。

      一人双灵,在这间雅室里圈起一片静谧,温情脉脉如雪初霁,喧嚣繁华难以撼动。

     明明初相识,却若见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恩赵氏,邕王的那个赵氏。

恩荣氏,没错,就是荣飞燕的那个荣氏。

感谢看到此处的你。